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

作者：北川惠海

第一卷 九月二十六日（一）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明明是星期一晚上，这间店内装潢算不上干净漂亮的居酒屋中，却满是似乎是住附近的客人们，生意相当兴隆。

外观看来年久老旧的木椅上只铺着薄薄的坐垫，感觉坐起来不太舒适。

山元一屁股坐到那张椅子上，迅速拿起菜单。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呆站在原地。

「坐啊！」

山元抿着微笑说完，又从好几张菜单中抽出一张写着「本日推荐」的和纸菜单，一本正经地盯着看。

虽然我顺势答应他来到这里，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总之，我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跟山元说自己要去厕所。

山元帮我保管公事包后问道：「点啤酒可以吗？」随后又露出我先前曾在月台上看过、那副宛如牙膏广告般的笑容。我开口回答：「好。」回敬一个和山元大相迳庭的僵硬微笑后，立刻逃进厕所。

和店内装潢给人的印象相比，厕所明显干净多了。我把自己关在狭窄的空间，急忙取出手机。卷动手机画面后，看见屏幕罗列着许多久违又怀念的名字。

我拨打给名单中一位整整两年以上没联系的人。

意外的是，对方并没有换电话号码，听见几声电话已拨通的嘟嘟声后，手机另一头传来对方有点惊讶的声音。

『喂？』

「啊，那个……我是青山……是一……岩井吗？」

我原本想叫他「一树」，又马上改口。

因为太久没联系，很烦恼该不该像以前那样亲昵地喊他的名字。

电话另一端的岩井一树听见我的名字后，提高了音调说：

『喔！果然是青山啊！好久不见，怎么了？』

「那个……不好意思，突然想问你一件奇怪的事情，你记得一个叫『山元』的人吗？」

『山元？』

「嗯。可能是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吧……」

『几年级的时候？』

「这个嘛……啊，他说他在升小四之前转学，应该是在那之前同班的同学吧？」

『啊，山元……健一吗？小三的时候曾经同班。』

「啊！山元健一……的确有这个人。他跟我很要好吗？」

『咦？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跟他……我好像没有你们俩很要好的印象。那么久以前的事，我哪记得啊。』

「说得也是。抱歉，突然打扰你。」

『山元怎么了吗？』

「不，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有点在意罢了。」

『嗯？』

「不……已经没事了，谢啦。」

『喔，虽然我搞不太清楚状况。话说，你现在在做什么？』

「咦？」

『工作啦，工作。我们完全没联系不是吗？』

「嗯……只是个普通的业务。」

『业务啊～很辛苦吧？我现在也在四叶物产当业务，超辛苦的。下次来交换信息吧！』

「好，到时候再说。抱歉，我现在没什么时间……」

『啊，我知道了，下次聊啰。』

「嗯，谢谢你的帮忙，下次聊。」

挂断电话后，许多情感蜂拥而至。

岩井在四叶物产工作啊……那是我落选的企业，还是我的第一志愿。

我有什么信息可以跟待在四叶物产的家伙交换啊？只能拜托他，请务必让敝公司承接印刷工作吧？明明我的成绩到国中左右，都比他还要好耶。

正当我呆呆地思考时，外头传来门板吱嘎作响的声音，看来是有人进来了。

我赶紧冲水做做样子，离开狭小的厕所。

回座位的短暂路上，我不停在脑中复诵他的名字。

山元健一……

不行，我果然想不起任何与他相关的深刻回忆。

别说是回忆，我连那张脸都毫无印象。他以前就挂着那么有特色的笑容吗？真要说起来，我记得他那时候似乎是比较稳重的同学。还是搬到大阪，人就会变得开朗？或许有可能吧。

「抱歉，让你久等了。」

回到座位后，我拿回寄放在山元身旁的公事包，勉强把屁股塞在小小的坐垫上。

「不，我又没等很久，没关系啦。」

山元的啤酒已经少了一半，我也逐渐习惯他那开怀的牙膏广告笑容。

「泡泡快消失啰。」

山元指着我的啤酒杯，垂着眉毛噘着嘴，露出似乎很遗憾的神情。

「啊，没关系啦，刚刚厕所人太多了。」

我试图把眼前的山元那张丰富的表情，和薄弱回忆中小时候的山元面容重叠在一起，但还是不太顺利。

不管怎么思索，想不起来也无可奈何。

没有泡沫的啤酒仍残留一点冰凉，我喝下三分之一后，试着开门见山地直接问山元：

「喂，你怎么还记得我呢？」

山元边用指尖把玩毛豆，边露出思考的神情。然后，他笑了笑说：

「因为你的脸都没变。」

「是吗？」

「你自己不会知道吧？」

他说得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脸和以前相比有没有变化，也不曾留意过。

「我倒觉得你有点变了。」

「是吗？因为说起大阪腔的缘故？」

「啊～的确没错，一定是这样。果然去了大阪之后，就会讲大阪腔啊？」

「毕竟我那时候还小嘛，现在彻头彻尾是个大阪人啰。」

「哈哈，原来如此，果然大家去了那里就会变有趣吧？」

我如此大笑的瞬间，山元突然指着我大声说道：

「就是这句话！」

「啊？」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我不禁冒出错愕的声音。

「不可以那样说，绝对不可以认为所有大阪人都很有趣啦。你知道那样会让对话的难度提高多少，又会多么伤大阪人的心吗！」

「咦，是这样吗？」

「最近电视节目上也很爱说，大阪人的对话仿佛相声之类的，但那是因为周围有人肯那样子接话而已！要是情况不同，突然就要人讲些好笑的事情，简直是私刑嘛！」

「这样啊，我知道了，也会如此提醒周围的人。」

我觉得山元突然怒气冲天的模样很可笑，嘻嘻笑着如此回答。

「喔！你可要好好跟大家说喔！你怎么笑成这样？」

山元说完，也边喝啤酒边笑个不停。

「你也在笑啊！」

「喔！刚刚的吐嘈不错，有一手呢！」

山元拍拍自己的上臂，又笑了笑。

真是不可思议的气氛，明明十几年没见面，却完全没有久违的感觉。

他仿佛是我从很久以前就非常要好的朋友。

我们以前果然是好朋友吧？

转眼间干了两杯啤酒的我们，理所当然地点了第三杯，开始聊起以前的事。

「山元啊，你记得我们国小时的事吗？」

「嗯……不记得！」

「搞什么啊！」

我苦笑。

「青山呢？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山元反问我一样的问题。

「嗯……」

「不是和我有关的事也没关系，谈点过去的事情吧，例如以前的梦想之类的。」

这么说的山元，流露出令人诧异的温柔眼神。

我真的好久没有想起「开心」是什么样的感觉。说不定自从出社会工作以后，我都不曾彻底放松身心。

第三杯啤酒送上桌后，我滔滔不绝地说：

「以前的梦想啊……是什么呢？我最初的梦想是当足球选手吧。你呢？」

「我想当电影导演。」

「咦？真老成耶。国小的时候只会看卡通吧？」

我几乎没有机会听人谈论梦想。虽然现在只是在聊过去的事，感觉却像在分享秘密，真让人兴奋。

我回过神来才惊觉，不管是现在的时间、明天的工作，以及今天是恶梦星期一这件事，全都已被我抛到脑后。

「对了，你记得村老吗？就是小学三年级的级任老师，总是穿黑色运动外套的那位。」

我夹起简直是至今吃过最好吃的花鱼，灌着啤酒。感觉今天的我不管是几杯都喝得下去。

「喔～啊～真怀念呢。」

山元眯着眼睛说。

「他现在似乎仍在当足球社的顾问。明明我还在那里念书的时候，他看来就连跑步都嫌麻烦。真亏他能做到现在耶。」

我回想起村老宛如塞入整颗西瓜的大肚子。他的肚子现在是什么模样呢？一想像秃头的村老挺着肚子跑步的模样，我不禁露出微笑。

山元停下拚命夹着花鱼肉的手，说道：

「村老小时候的梦想，说不定就是当足球社的顾问喔。」

「是的话，他不就完成梦想了吗？不过，正常来说应该是想当足球选手吧？」

「以前还没有职业足球吧？」

「啊～说得也是，J联盟似乎是我们出生后才成立的。」

「那时说想要当职业选手，大概只有职业棒球能选吧。」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一届的法国世足赛喔！总之是在法国举行的比赛。那说不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足球比赛。当时我虽然不太懂规则，但看得非常兴奋，还拚了命加油。」

「你现在不踢足球了吗？」

「只踢到高中而已。读大学后，我虽然参加了室内足球社，但只是玩票性质而已。」

「就是所谓多彩多姿的大学生活吧？」

「好过时的说法。」

我和山元同时笑出声来，仿佛回到高中时期。

虽然不知道高中时的山元是什么模样，但一定也是这种感觉吧。他的朋友绝对很多，在班上大受欢迎。如果是在我班上，他的绰号毫无疑问肯定是「牙膏」。

「差不多是末班电车的时间了吧？」

山元来到店里后，第一次看向自己的手表。此时我们刚好喝光第四杯啤酒。

「嗯，对啊。」

我隐藏自己依依不舍的心情，一脸无所谓地摸索自己的公事包，掏出钱包。

「你免出啦。」

山元制止我掏钱的动作这么说。

「咦，为什么？」

「是我突然约你的啊。」

「我又不介意！」

我们很有日本人作风地边抢着付帐边往收银台走去。这么说来，我根本没好好看过价钱。

见我走到收银台前仍不肯收起钱包，山元对我说：「下次再让你出就好啦。」

听他这么说，我便干脆地把钱包塞回公事包里。

或许我是不希望这次均分了餐费，就再也没机会约下次的聚餐。

和山元相处的时光便是如此愉快。

离开价格比想像中便宜的居酒屋，往车站走去时，我才发现自己没和山元交换联系方式。

当我把手伸进口袋，准备拿出手机时，山元突然停下脚步说：

「青山，给我你的手机号码。」

也太凑巧了吧！听他这么说，我不禁放松下来。

「你在笑啥啊？」

山元虽然这样问，却也同样笑个不停。

「没有啦……」

「这时候应该要吐嘈『你不也在笑吗』才对吧！」

正当我想着「啊，真是失算」的同时，山元紧接着开口说：

「唉～唉～你果然还不到位呢。我们下次见面前，你可要好好锻炼一下喔！」

山元边说边拍了拍自己的上臂两次，嘻嘻笑着。

那是他本日最后一个牙膏广告般的笑容。

我也回敬他本日最后一抹笨拙的微笑。

注：J联盟　日本职业足球联赛，简称「J. League」，成立于一九九三年。

第一卷 十月十日（一·国定假日）

今天从一大清早就是好天气。

以前我不会在假日的中午以前起床，也不曾沐浴着阳光缓缓地伸懒腰。

我冲了澡，穿上新买的衬衫，在镜子前用发蜡抓了抓头发，玩了一下发型。

『假日更要拿出干劲好好打扮啊！』

山元如此说道。

『就算约会的对象是男人也一样！』

一开始我只觉得他啰嗦，但试着实行后发现，只不过是比平常还要早起床整装，情绪就莫名跟着昂扬起来。

虽然说要好好打扮，但我一件能看的衣服也没有，所以还找了时间去购物。

在外头跑业务时，我开始会边走边欣赏街上的橱窗。玻璃窗内的小小世界总是色彩缤纷，光看便能感受到季节的变化。看着店员的服装，也能略知当下的流行。即使无法买高价位的服饰，添购新衣这项行为也远比想像中还要愉快，我逐渐知道自己喜欢的颜色或款式，甚至去了以前嫌麻烦的发廊。

更换服装后，心情也会随之变换；变换心情后，表情也会跟着改变。

没人想和一脸郁闷的人说话，更遑论跟这种人买东西——我直到最近才发现这个道理。

事实上，在职场中有人说我的气质变了，业绩也稍微提高。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我开始对工作产生自信。

我小跑步通过剪票口，飞奔进电车车厢内。快来不及赶在约定的时间抵达了。

遗憾的是，今天约会的对象也是山元。

打从相遇之后，我每个周末都会和山元见面，上礼拜是一起去看了我喜欢的足球比赛，前天礼拜六则是一起去购物，然后看了山元喜欢的电影。平日偶尔会在下班后一起吃顿饭，简直是刚交往的情侣。

上次见面时，山元问我在做什么工作。

我说自己是「业务」，顺手递了一张名片给他。

后来，山元给予我许多任务作上的建议。

从小细节到与工作有关的多方面意见都有。

例如领带颜色选明亮一点的比较好，或是剪短头发露出耳朵之类的。

又或是向客户说明的时候，要用比平常慢一点五倍的速度说话等等。

「可是，话说得那么慢，不会被人以为是笨蛋吗？」

听我反问，山元露出招牌的牙膏广告笑容，对半信半疑的我断言：

「绝对不会！我保证。」

「是吗？」

「我跟你说，所谓的大人啊，就算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也没办法说：『我听不懂，请再说一次。』他们就是种爱耍帅的生物。所以，你最好像面对小学生一样，亲切仔细地慢慢说。」

「原来如此……」

「如果怕被客户骂说『这点小事我早就知道了』，只要先讲『我想您应该已经理解，为求慎重请容我再次说明』就没问题。然后，对方会得意地说起他知道的内容，你就回说：『啊～好厉害喔～您怎么那么懂～这不是知道得比我还详细吗～』」

因为他的说法实在太奇怪，害我笑个不停。

「太随便了吧！」

「记得把口气换成东京的腔调喔。我是说真的，如果有机会可以夸奖对方，不管是什么小事都要夸奖。想让对方听我们说话，就要先听听对方说话，把话题带到对方身上。如此一来，对方就会愿意听你说话，这样才能和首次见面的人创建起关系。」

我相当佩服山元的迷你讲座，便问起之前一直没问的问题：

「话说回来，你在做什么工作？」

「现在？我只是个尼特族。」

「尼特族！你没有工作吗？」

难怪无论我何时约他，他都会二话不说地赴约。

「我勉强有在做点像是兼职的工作啦，要赚伙食费嘛。」

「这样没问题吗？你正在找正职工作吧？」

「正职工作吗……不过啊，人就算不做正职工作，意外地还是活得下去耶。」

山元若无其事地回答，说不定是有什么隐情吧。我放弃继续深入地追问下去。

「我一直以为你在做业务或是贩卖商品的工作。」

「那是因为俺流着大阪商人的血液咧。」

山元用连我都知道有问题的大阪腔回答。

「不对吧，你是流着东京的血液吧？你不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我爸妈本来就是大阪人。」

「这样啊。」

「骗你的。」

「咦？到底是怎样！」

「我是在告诉你，别小看大阪商人啦！」

「搞什么啊，我都混乱了！」

我惊讶得大笑，山元也好像很开心似地搔搔自己的鼻子，嘿嘿笑着。

到底哪些是谎言？哪些是真话？他是以多认真的态度给我建议？老实说，我不知道。

但毫无疑问的是，山元随意的话语稍微改变了我，也开始对我的工作有正面的影响。

要是山元那天没有在那座月台找到我，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模样呢？

光是想像就觉得恐怖。

话说回来，就算我的外表真的完全没变，还真亏他能认出国小三年级的同学耶。

因为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我便问了山元。

结果，山元先是说了「我可以回答有点肉麻的答案吗」这句前提，才回答：

「你一定会吓死，因为这或许就是命运。」

说完，他笑了起来。

我也说服自己，就当作是这样吧。

一场偶然发生的奇迹般再会。

如果这就是我们俩的命运也不错。

多亏如此，我才能够得救。说不定神明真的在守护我。

我由衷感谢这坎坷的命运。

一周之歌　　　　　　　　　作词作曲╱青山　隆

星期一的早上，真想死。

星期二的早上，不想思考。

星期三的早上，累得要命。

星期四的早上，稍微轻松一点。

星期五的早上，有些开心。

星期六的早上，超级幸福。

星期天的早上，稍微有些幸福，但只要想到明天便开始忧郁。

※以下重复。

这是我到职的第一个月，为了逃避现实所做的歌。不管到了何时，我都像个白痴。

今天是星期三，一整周的折返点。也就是说，身体差不多觉得疲倦了，一个礼拜却还有一半的日子要过。对我个人来说，是最难保持工作热诚的一天。

不过，今天的我却从白天开始便干劲满满。

我站在镜子前，仔细系上山元在上周帮我挑选的领带。领带颜色是宛如澄澈秋空般的美丽蓝色。

自从我进这家公司便一直往来、名为「小谷制果」的零食公司，即将成为我少数接到订单的客户。虽然他们这次下的订单只是公司内部的公告单这种小东西，但如果顺利的话，说不定下次会让我们公司印制包装在巧克力中的口味说明书。只要能努力谈成一次契约，今后便会成为公司的重要客户。说不定这会是我到职以来所谈妥的最大契约。

「早安！」

原本我以为自己会是最早抵达办公室的人，没想到五十岚前辈已经先到了。他可说是这个部门的王牌，大家都对他佩服不已，也是我憧憬的对象。他不仅外表帅气，个性也好得没话说，自从我进公司以来总是很照顾我，是少数容易亲近的其中一位前辈。

「你一大早就很有精神呢。」

五十岚前辈顶着端正的容貌，露出一如往常的温柔笑容对我说道。

他系着接近粉红色的浅紫色领带，很适合他。

这么说来，前辈总是系颜色明亮的领带，说话速度也比部门内的任何人要慢。在讲话速度快的大多数人之中，前辈之所以散发出从容与温柔的感觉，或许和他缓慢的说话速度有关。

「因为我今天可不能没干劲。」

「要去拜访小谷制果吗？怎么样，有机会吗？」

「目前感觉还不错，正在进行万全的准备。」

「这样啊，我看你最近状况挺不错的，要是签下这客户可不得了喔！若是有什么地方不懂，尽管问我吧。」

「好的！谢谢你。」

如果这件案子顺利谈妥，就能给我莫大的自信；加上实绩优秀的前辈也愿意支持我，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奥援。

感觉这次一定能成功。

不管工作多艰辛、多费力，只要拿得出成果，精神上就会轻松许多。人们常说「病由心生」，只要精神状态稳定，身体也会不可思议地充满活力，甚至连加班也不算什么。

虽然部长的吼叫声依然没变，但由于我开始会跟山元吐苦水，压力因此减轻不少。

我实际体会到自己进入不错的周期。

振奋起精神后，我准备外出拜访小谷制果。

「那么，今天顺利吗？」

我和山元再度来到两人第一次一起喝酒的那间居酒屋促膝谈心。今天店里的来客量宛如店名「大渔」一般丰收。

因为我想赶快报告今天的结果，下班回家前便找山元出来吃饭，他也连声答应。

「嗯，感觉挺不错的。对方的负责人姓『野田』，是我进公司以来一直接洽至今的人。对方一开始实在很难接近，现在终于肯跟我聊点东西，最近还愿意跟我谈私人的话题。啊，他说孙子在上个月出生了；还说在孙子能吃巧克力以前，都要继续努力工作……」

说着说着，我突然回过神来，看着山元说：

「抱歉，都是我一个人在说话。」

「没关系啊，然后咧？」

山元温柔地微笑追问。

「然后啊，他说他感受到我的诚意和热情。虽然为数不多，但我总算能签下一笔订单。」

「太好啦！」

山元开心似地眯着眼睛。

「顺利的话，下次说不定能拿到更大笔的订单。」

我变得多话。

「很棒耶，希望你能这样一直顺利下去。」

我坐在仿佛是为了自己的事而开心微笑的山元面前，挪动一下屁股，尽可能端正坐姿。

有件事情，我无论如何都想传达给他知道。

我挺直背脊，直视眼前的男子，他露出一脸不可思议的神情。

「山元，各方面都很谢谢你。」

山元因为我出乎意料的发言，露出惊讶的表情。

然后，他有点害羞地回答：

「啥啊？」

「如果没有你，我就签不下这笔订单。」

山元不好意思地笑着，伸手拿起啤酒杯，看来是要掩饰害羞。

「说什么傻话啊！那是靠你自己的实力，用努力和诚意换来的赏赐。」

「不，是你改变了我。我之所以可以拿出自信和对方洽谈，都是多亏有你给我建议。真的很感谢你。」

山元听我这么正经地道谢，哈哈大笑着说：

「怎么？你喝醉了吗？」

「我还没醉啦。」

我微笑回答，山元又更开心似地笑着。

那张笑脸自我们相见以来始终没变。

我的笑脸又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变得比较自然呢？

如果山元眼中的我也有些变化就好了。

我希望总有一天，也能做一个让他人觉得「这家伙的笑容真棒」的人。

不仅是让山元这样想，也要让周围的人这样想。

我兴致高昂地喝光第二杯啤酒时，山元说：

「青山，你最近常常加班吧？今天差不多该回去了。」

「咦～要走了吗？」

「搞坏身体可就不值得啰。」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点。

「等你确定签下契约，我们再悠闲地办一场庆祝会吧。」

说完，山元再度露出笑容。

「说得也是。啊，今天是我找你吃饭，我来付！」

我抢夺似地伸手拿走帐单，急忙找起公事包里的钱包。

走出店外，外头起了点风。变得比之前还冷的风，吹向我因为喝了啤酒而发热的脸庞，感觉真是舒服。

山元也像是觉得很舒服似的，任由晚风吹动短发。

「今天感谢你的招待，庆祝会就由我找间好店吧。」

「真的吗？太棒啦！好期待啊。」

「明天可要适度地加油喔。」

山元说完，转身背对我迈步前行。

「喔！谢啦！」

我朝着他的背影说道。

山元背对着我举起一只手回应。

我边散步边想，这风吹得真舒服。

四季之中，我最喜欢的便是秋天。天气不冷也不热，而且没有花粉到处乱飘。

最重要的是，秋天轻柔地吹拂的凉风，能稳定我的心灵。

我深信一切都已步上轨道。

第一卷 十月十五日（六）

正如山元所说，我最近总是在加班。

虽然我和以前相比变得有干劲许多，但干劲和体力是两回事。即使我发愤图强，实际上还是很辛苦。

不管多么努力，要是搞坏身体可就不值得。山元说得没错。

明天是星期日，我就好好睡个觉恢复体力吧。

我这么一想，便比平常还要早把工作告一段落，快步回家。

抵达自家附近的车站时，手机仿佛算准时机似地响起。

脑海中一瞬间掠过部长的脸，让我下意识地颤抖一下。

提心吊胆地拿出手机、看向来电显示的人名后，我又因为其他原因吓了一跳。

「喂？」

『啊，是我，岩井。』

「喔喔～之前真是谢谢你啊。」

『啊～关于之前那件事，我跟你讲完电话后莫名觉得很在意。』

「嗯？」

『所以我稍微向很多人打听了一下。』

「打听什么？」

『山元健一啊。』

「啊……嗯，那件事……」

正当我准备说出「已经没关系了」的瞬间，岩井脱口说出我万万没想到的事。

『那家伙现在人在纽约喔。』

我无法立即理解这句话，沉默好几秒后，才挤出声音问：

「……什么？」

『我是说，他人在纽约。健一那家伙，现在在纽约做舞台相关的工作耶。很厉害吧？』

「你说现在，是指现在这时候吗？不是已经回来日本之类的？」

『没有啊？我是昨天才问到这件事。他现在可是正忙着舞台相关的工作。他以前看来一点也不起眼，让我吓了一跳耶。不过现在想想，他当时就和大家不太一样，感觉比较成熟，或许本来就有艺术细胞吧。』

「咦？他、他现在人在纽约吗？」

『我都说了不是吗？』

「这样啊……」

『我想你可能有事找健一，所以才联系你。要是我知道他的联系方式，要不要通知你？』

「不、不，已经不需要了。」

『这样啊，那就好。』

我想赶紧整理混乱的思绪，试图结束对话。

「你是因为这样才特地联系我吗？真不好意思。」

『不，没什么啦。啊～还有，我想约大家一起出来喝一杯。你最近有没有跟干生联系？我这次是跟他问到健一的事，因此难得打了通电话给他呢。』

「嗯，我很久没联系他了。」

『你也很久没跟我联系啦。』

「嗯，是啊。虽然我之前突然就打电话给你。」

『哈哈，没错，突如其来的联系总是令人有点紧张。不过，你愿意打电话给我，我很开心喔。出社会以后，都没时间和以前的伙伴相聚。』

岩井的声音传来一股寂寞。

看来他特地联系我，不只是想告诉我山元的现况而已。

「这点我也一样。」

『现在忙于工作吗？』

「有一点，最近正忙呢。」

『这样啊？等你忙到一个段落，大家再找时间碰面吧。我是说真的。』

「是啊，等忙完之后大家碰个面吧。」

这不是客套话，我是打从心底如此希冀。

我想起过去那段和朋友们彻夜聊天、令人怀念的国中时光。

「喂，一树。」

『嗯？』

「在四叶当业务，很辛苦吗？」

『啊～嗯，很不妙喔。我为了不要沉下去，努力挣扎个不停。』

「这样啊……大家都很辛苦呢。」

『是啊，人生可是很辛苦的～』

「哈哈。」

『下次再聊吧。』

「喔！下次再聊，我真的会联系你喔。」

『好！等你打来。』

挂断电话后，各种情绪在我体内交错流窜。

大家都一样，奋力挣扎、不停摸索寻找着自己该走的路。

岩井……一树也一样。在越大型的企业工作，越是庞大的阻碍和压力，便会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吧。

等这次签订契约后，和大家一起喝一杯吧。

一起抱怨公司、表达对社会的不满，没必要再装模作样。就像碰巧坐到我们旁边、自大神气的年长者，滔滔不绝地说「最近的年轻人啊」这类坏话一样，我们就大声地一吐怨气吧。

话说回来——

我凝视着天空思考。

山元……

他不是我的同学山元健一。

那他究竟是谁？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在相遇后，帮助我到这种地步？

我不懂。

山元……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迅速回到家，急忙打开电脑。

Facebook、mixi、MSN……现在有许多能帮人轻松锁定特定人物的网络工具。

我着眼于Facebook，心想这里应该刊载了可信度相当高的个人信息。

当我在搜索字段中输入「山元」时，突然想到一件最重要的事。

我不知道山元的名字是什么。

直到刚才为止，我都深信「健一」便是他的本名，无从得知他真正的名字。

为求谨慎，我试着用罗马拼音输入「YAMAMOTO KENICHI」。

网页上出现许多人名。我又将居住地锁定在纽约，继续搜索。

从罗列的个人信息中，我发现一个像是我要找的人。那人的工作内容和舞台有关。

打开那人的个人页面后，我看见页面上除了罗马拼音以外，还用汉字写着「山元健一」。

这唤起我尘封已久的记忆。这么说来，我有印象这位同学名字的汉字是这样写没错。

他在自己的页面上贴了好几张公开的照片。

看过照片后，我更加确信了。

这名同学在我薄弱记忆中残留的样貌，毫无疑问和照片中的「山元健一」一模一样。

他似乎勤于更新自己的页面，还上传了看起来像是昨晚吃的简单餐点，并用英文留下留言。虽然我看不太懂，但似乎是说他的工作拖长了。

我的同学「山元健一」确实待在纽约。

我关闭了久违的山元的个人页面，又再度回到搜索画面。

这次只用片假名输入「山元」这个姓氏。

按下搜索键之后，出现大量数据，数量多到我无法逐一确认。

如果知道他的名字，至少可以缩小搜索的范围。

我不停地思考，突然想到一件事。

说到底，「山元」真的是他的本名吗？

或许他只是随口说个常见的日本人姓氏当作假名。

我越想越摸不着头绪。

他真的从以前就认识我吗？

不，我认为他原先并不认识我。

我只是因为刚好与他相处融洽，才产生自己本来就认识他的错觉，实际上我们根本是毫无交集的陌生人。

这么思考之后，我反而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假装是我的朋友接近我呢？

当我的朋友有什么好处吗？

虽然自己这么说实在很哀伤，但接近我根本没有任何好处可拿。

莫非是要让我相信他，借此趁机推销东西……这不是诈欺的新手法吗？

疑心生暗鬼的我拿出手机，写了一封约山元吃饭的短信。

『明天晚上有空的话，要不要去「大渔」喝一杯？』

我烦恼了一下，随后按下写着「送出」两个字的按键。

他的回信就像往常般快速。

『收到！』

明天，我们要在常去的居酒屋碰面。

我在店门口等待，不一会儿他就带着笑容出现了。我们结伴走进店内，发现店里竟然比平常还要热闹。

我不等生啤酒送上来，立刻切入正题。

「喂，你其实不是我的同学吧？」

我受不了继续称呼这个不知本名是什么的男人为「山元」，感觉到自己对此非常抗拒。

山本被我直截了当地如此逼问，似乎有点不知所措。

但下一瞬间，他原本看来有些僵硬的神情消失，脸上再度浮现平时那抹微笑。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说：

「啊，被拆穿啦。」

这下子轮到我不知所措。

「说什么拆穿……你是……」

山本依然满不在乎地对无言以对的我说道：

「哎唷，我原本以为我们是同学，但搞错了嘛。」

见到他毫不心虚、满面微笑的模样，让我差点回答：「什么嘛，原来是搞错啦～」几乎要被他说服了。

我慌张地用力摇头说：

「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是怎么搞错的？话说，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搞错了？」

「哪有人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

相较于动摇的我，山元倒是显得相当镇定。

他缓缓喝着啤酒，回答我的问题：

「就是那个谁？那个老师的名字。嗯……中老？」

「……村老？」

「啊，对对！就是村老！」

山元吁了一口气，又继续喝啤酒。

我压抑不住焦躁的心情，急着听到回答而追问：

「村老怎么了？」

山元放下啤酒杯，继续解释：

「你说村老是级任老师的时候，我心想：『啊，跟我的级任老师不一样耶，我哪知道村老是谁啊？』」

「太早了吧！咦？你那时候就发现自己搞错了吗？」

我瘫软无力得几乎要趴倒在桌上。

山元仍旧面不改色，哈哈笑个不停……你笑个头啊！

我有点烦躁，继续逼问他说：

「你为什么当时不马上跟我说？为什么要配合我说话？话说回来，我甚至没发现你只是在配合我。」

山元捏走一块用来当下酒菜的金黄色鱼翅，边用手指撕开边笑说：

「那是因为我很有一手啊！」

说完，他用拿着鱼翅的右手拍了拍自己的上臂。

「当时气氛正热络，我根本无法开口说自己认错人嘛。换成是你的话，你说得出口吗？」

说不出口，的确说不出口。

我无话可说，山元对一声不吭的我继续说：

「不过，仔细想想，这样也很不错吧？毫不相识的陌生人碰巧相遇，结果成了好朋友。这可真是命运的安排呢。」

我感受到他用漂亮的话语包装事实，微弱地抵抗着他的说法。

怎能全盘接受他说的话？

「你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想骗我吗？」

「骗你？」

山元面露惊讶地看着我。

「不是的话，为什么要假装是我的同学山元？」

「就说了，我不是故意假装自己叫『山元』，而是你的同学里碰巧有人和我同姓罢了。我们只是彼此都会错意嘛！」

真的只是碰巧吗？我开口说出从昨晚就冒出的疑问：

「『山元』真的是你的姓氏吗？」

「嗯，真的啊。」

「名字呢？」

「纯。」

「真的吗？」

「干嘛怀疑我？不然我给你看看证据吧！」

山元抽出被他拿来当坐垫的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驾照。

「你看。」

说完，他把那张驾照推到我眼前。

我交互比对着眼前的驾照和他的脸。

证件上贴的照片，的确有着和他相同的脸，也写着他的姓名。

『姓名　山本纯　————八月十八日

居住地　东京都————　』

「山本……纯。」

「对吧！我不是说了吗？」

山本非常满足似地笑着，又把驾照收回钱包里。

但比起他的名字，我更在意驾照上另一项个人信息。

就是他的生日……

「你怎么比我大三岁啊！这样还敢说是我的同学！」

山本拍着手，豪爽地大笑说：

「真的假的！换句话说，我看起来很年轻吧？不对，还是你看起来比较老？」

他说完，自顾自地爆笑出声。

竟然把我看老了三岁，这家伙真令人不爽。

但结果我还是被他的花言巧语哄骗，实在有点不甘心。

他笑得太夸张，调整了紊乱的呼吸后，又从牙膏广告般的笑容转变成温柔的微笑，并用稍微冷静下来的语气说：

「我们偶然相遇，碰巧成为朋友。管他是不是同学，那种枝微末节的小事根本不重要。还是说，如果我不是你的同学，你就不把我当朋友了吗？就不肯再跟我见面了吗？」

我根本没想过我们不是朋友，更不打算避不见面。

山本明知这点，却还明知故问，实在太狡猾了。

想要报一箭之仇的我，拚命动脑回想我们相遇那天的事。

此时，我想到一件无法理解的事。

「可是，你一开始见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名字。」

山本的表情似乎在一瞬间变了。

「我没喊你的名字，一直都只用『你』代称吧？」

「是吗？我有印象你喊了我一次『青山』。」

「你想太多了吧？在拿到你的名片以前，我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是这样吗……？」

「你搞错了吧？一定是因为喝醉了。」

「是吗？我不记得自己醉到那种地步……」

我依然用不可置信的表情说。

「那就重新自我介绍吧，我是山本纯。」

山本突然点点头，表现出端正的礼仪。

「我是青山隆……」

我也无可奈何地点头致意。

「这么一来，我们俩就没有秘密了，今后也多多指教啰！」

山本笑了笑。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秘密啊！」

我呕气地说完，山本状似更愉快地哈哈大笑。

看见那无忧无虑的笑容，我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他说得对，这么一来，「山本之谜」就解开了。我开始觉得这样子就好。

人啊，不管是谁都有搞错的时候嘛。

感到心头舒畅后，我点了常吃的花鱼和第二杯啤酒，兴高采烈地说：

「对了，以后你就直接叫我『隆』吧。朋友几乎都这样叫我。」

「隆啊？收到。」

山本露齿笑了笑。

「今后我也叫你『纯』就好了吧？」

空气在一瞬间冻结。

我原本期待他会立即点头说好，却因为出乎意料的沉默降临，令我不禁屏息，并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深处被紧紧揪住。

因为山本在一瞬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难受表情。

我发现自己似乎说了失礼的话，有点焦虑地说：

「啊，你不喜欢的话也没……」

山本打断了慌张地想接话的我，开口说：

「我已经习惯听你叫我『山本』，现在要改，感觉很不好意思耶。」

说完后挂着笑容的山本，依然是平时的那个山本。

「什么啊，这样说真恶心。」

他似乎想对开玩笑般地如此回话的我隐瞒些什么，反应过度地迅速接话：

「搞啥啊！你才恶心咧，说什么『今后我也叫你「纯」』，恶心毙了！」

「什么～好！我绝对、一辈子、都不会叫你的名字！」

我夸张地勃然大怒。

「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生气耶。别那么生气嘛，隆。」

「我才没生气！山、本！」

说完，我们俩都笑了。

我边笑边在意着山本刚才一瞬间露出的诡异神情。

明明只有一瞬间，那副神情却深深烙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我无法形容那眼神究竟是难受，还是痛苦。总之，那双瞳孔仿佛带有深不见底的苦涩。

我确实在那双瞳孔中，清楚看见沉重又哀伤的颜色。

第一卷 十月十七日（一）

星期一的早上，真想死——我差不多该从这种想法毕业了。

我改变了。只要能维持目前的状态，增加客户的订单量，总有一天，我也能成为足以和五十岚前辈并驾齐驱的业务员。

这次的小谷制果应该能成为契机吧。

我挤在客满的电车中，看向吊挂在车厢内的广告。杂志特辑写着〈正确的转职方法〉、〈非你莫属的「天职」指南〉——以前只要看见这类书，我一定会伸手拿起来看，但却从来没有实际阅读过，因为我连阅读的时间都没有。

我瞥一眼那些吊挂在车内的广告，告诉自己说，那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早安！」

我最近都是第二个进公司的人，今天也在办公室里看到五十岚前辈清爽的身影。

「你的状态还是一样非常好呢。」

五十岚前辈抿嘴一笑，随后伸手拿起放在办公桌角落的即溶咖啡粉罐。

这罐即溶咖啡粉可以让大家免费泡咖啡喝。不过正确来说，那罐咖啡粉的费用是以杂费的名义从薪水中先行扣除，并不是真的免费。

「你也要喝吗？」五十岚前辈问。

我慌张地跑到前辈身边说：

「这怎么行，我来帮你泡吧。」

前辈边温柔地说「不用啦」，边从壶中倒出热水。

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办公室内。

「谢谢。」

我不好意思地接下纸杯后，拿出一块在通勤途中去便利商店买的甜面包。

「可以的话，请收下这个。」

「这是你的早餐吧？」

「不，我买了两块。」

本来另一块面包就是为了五十岚前辈所买的。我猜想他今天也会最早来到公司，果真被我料中了。

「真不好意思啊。」

前辈笑着收下后，当场打开包装袋、咬起甜面包。

我也跟着大口咬下甜面包。

扩散在口中的甜味，疗愈了我因为挤电车而疲倦的大脑和身体。

办公室内还没有其他人，我趁此机会询问前辈：

「五十岚前辈，为什么你能接到那么多订单呢？」

前辈发出「嗯～」的声音思考后，回答：

「应该是因为经常提高警觉吧。」

「提高警觉……」

我隐约理解他的意思，但具体来说该怎么做才好，我实在毫无头绪。

「你呢？你怎么想？」

「我……」

我稍微思考一下，老实地回答最近体悟到的事情：

「我认为贩售是一种连系人与人之间的行为，所以必须贴近对方的想法才行。」

「很不错的想法嘛！」

五十岚前辈揶揄似地说。

那天的午后发生了一起事件。

午休时间，我在平常用餐的那间拉面店里排队时，手机突然响起急切的铃声。

屏幕上显示五十岚前辈的电话号码。

『喂！你马上回来！小谷制果的野田先生打电话来客诉！』

我立刻折返，迅速冲回公司。

飞奔进办公室后，看见一脸严肃的五十岚前辈在等我。

「前辈，客诉是……？」

我边大口喘着气，边询问五十岚前辈。

「我们公司给小谷制果的印刷品，和他指定的纸张种类似乎不一样，野田先生正为此大发雷霆。」

「怎么会……」

「你在下单前确认过了吗？」

「确认了！我仔细确认过……」

「总之，我们得尽快把更正后的版本送过去。交期是后天，超过这时间就完蛋了。」

「对、对不起……我立刻联系野田先生……」

「你先去联系印刷厂吧，要是赶不上交期就无计可施。」

「是、是的。」

「我会先向野田先生道歉。总之，你要想办法跟印刷厂交涉，赶上交期。」

「是！」

我扑向电话，赶紧联系印刷厂，拿着话筒的手不停颤抖。

拜托、拜托啊……我拚命跟对方拜托，宛如不停低头吃米的蝗虫，边频频对着看不见的对象低头道歉，边在心中祈祷。

「这点请您务必帮忙！拜托！」

结果却是残忍无情的。

『要在后天以前印完是不可能的，请另找其他方法吧。』

所谓面无血色，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吧。

该怎么办？得想想对策才行。

「喂，青山，结果如何？」

五十岚前辈的声音扭曲地传到我一片空白的大脑中。

「怎么办……」

时针指向下午一点，午休时间结束了，同事们纷纷回到办公室。

部长也在这时候回来了。

他嗅到办公室内不稳的气氛，走向我们问：

「喂，怎么回事？」

我低着头，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发生什么事？」

部长更靠近我们追问。

我在脑中拚命思考该如何说明，现在必须回答些什么才行。

但我的嘴巴与大脑无法同步，完全无法张口。

「喂，青山！」

「……其实……」

五十岚前辈看不下去，开口帮我说明，非常简明扼要地讲述事情的大略始末。

随着前辈的说明，周遭渐渐变得鸦雀无声，办公室内只有时钟指针走动的声音和五十岚前辈的说话声。

前辈约略讲完后，我听见一道粗厚的嗓音说：

「你是来这里做什么的？」

我猛然抬头，看见部长双眼充血、因为愤怒而面容扭曲的模样。

周遭的同事们吞了吞口水，静候事态的发展。

「我问你，现在，是来这里做什么的！混蛋！」

部长用力踹向我的办公桌。

现场发出激烈的声响，坐在隔壁的同事吓得缩起身子。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更丢脸的是，我甚至害怕得双脚颤抖。

「你这家伙……」

部长毫不客气地走向沉默以对的我。

——会被揍。

我做好觉悟的当下，五十岚前辈走到我前方说：

「部长！现在没有时间了，总之我先带青山去客户那里。」

「你没有必要去吧！」

「直接和客户通话的人是我，我最了解现在的状况。因此，我必须负责善后。」

五十岚前辈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说「走吧」，精神抖擞地把办公室抛在身后。

我拚命忍住因为窝囊而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追在五十岚前辈的身后。

回到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我穿着西装倒在床上。

明天得一大早就去见野田先生。

由于我们在印刷费用上打了大幅折扣，小谷制果决定直接使用和原本下的订单不一样的纸张种类。打折这件事当然需要获得部长许可，但我根本没有交涉的能力，后来是五十岚前辈介入，让部长与野田先生妥协。部长评估之后还是有继续和小谷制果交易的机会，便狠下心提出一个大幅折扣后的金额，结果野田先生说，今后也会积极考虑与我们合作的可能性。

我明天必须要再次前去致歉，也得带着新的契约书过去才行。

明天搭首班电车去公司吧。

总之，我得赶快脱掉西装，否则衣服会留下皱褶。

虽然脑袋这么想，身体却无法依此行动。

自己怎么会犯下那种错误？明明我在下订单时确认过好几次。

可是，我送出的订单确认表上，确实写着错误的纸张种类。

应该重新检查一次才对。

现在就算后悔也无济于事。

我终于勉强起身，慢吞吞地脱下西装，无力地把衣服丢到床上，从衣柜里抽出居家服，把手塞进衣袖里。

连淋浴的力气也没有，明天早上再洗澡吧。

敷衍了事地刷完牙后，我沉入棉被中。

我设置了手机闹铃，屏幕显示「此闹钟设为四小时三分钟后启动」。

可以睡四小时，赶快睡吧。

不睡的话，身体撑不住。

我闭上眼睛，却反而清楚听见墙上时钟的指针走动声。

滴、滴、滴、滴、滴……

在脑内回响的指针走动声，让我回想起白天办公室里的情景。

「得赶快睡才行。」

我自言自语着把棉被拉到头上。

「得赶快睡才行。」

睡眠时间正在不停减少。

「赶快睡……」

我仿佛念咒般重复说道。

可是内心不受控制，我越想让自己睡着，越能清晰地听见声音。

我陷入错觉，觉得墙上时钟发出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声。

滴、滴、滴、滴、滴……

在寂静中作响的指针走动声，似乎从耳朵钻进我体内，甚至遍布至一根根的微血管中。一股恶寒袭来，仿佛有蜈蚣之类的生物从我的指尖爬到脚尖。

「呜啊！」

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一脚踢向蒙住全身的棉被。

棉被发出「啪」的一声从床上掉落到地上。

我凭着这股气势起身，踱步走到房间门口，打开电灯开关。

炫目的灯光亮起，我不禁眯起双眼。

我走回床边后，直接踩在床上，把手伸向挂在床边墙壁上的时钟，毫不踌躇地把它拿下来，摔到地上。

沉重的物体落地声在房内响起。

这道声音让我恢复了理智。

不知道为什么，呼吸仿佛刚奔跑过一般急促。

「冷静点……」

我慢慢地稳住原本喘个不停的呼吸。

摔在地上的时钟模样凄惨，电池掉了出来，指针也脱落。

我茫然地凝视片刻。

脸颊感受到一滴冰冷的水滴。

我到底是怎么了？

直到前几天为止怀抱的自信仿佛是谎言，一瞬间就崩毁。

真是微不足道的自信。

不过是工作变得顺利一点，是想得到什么自信？

和瞧不起社会的学生时期相比，我根本毫无成长。

我果然什么也做不好。

我开着灯，慢慢把棉被拉回床上，再度埋入被窝中。

然后，压抑着声音大哭了一场。

隔天开始了名副其实的地狱般生活。

野田先生和我预期得相反，愿意让我继续当负责的窗口，但部长不允许。

我大概再也不会见到这半年来频频碰面的野田先生吧。

负责小谷制果的工作惨遭部长撤除后，我几乎拿到手的那些后来会签订的大契约，全都由五十岚前辈接手了。

后来，上头似要惩戒我般禁止我外出跑业务。

「让你跑业务的话，会给客户造成麻烦！不准你走出公司！」

部长仿佛故意要说给全部门听，大声斥责我好几次。

我被要求整理帐单或处理各种杂事，光是坐在办公桌前，就会被辱骂说：「薪水小偷凭什么坐在那里！用你的薪水支付公司的损失啦！混帐！」

举办朝会的时候，则会看着我高声大笑说：「你们听好，做不出业绩的家伙就是垃圾！让公司蒙受损失的家伙，没有生存的价值！但我没想到，这部门竟然有比垃圾还不如的家伙。」

同事也因为不想扯上关系，都不跟我说话。

我明明人在这里，却仿佛根本不存在。

已经到极限了。

我是个没用的人类。

没有生存价值的人类。

为什么我这种家伙会想要出社会工作呢？

为什么会以为自己可以从事业务工作呢？

我诅咒着学生时代那个自信满满又愚蠢的自己。

第一卷 十月二十二日（六）

——星期六的早上，超级幸福。

真怀念还唱着这首歌的日子。

现在，我连一秒都没有感受过幸福的瞬间。

今天是星期几都和我无关。

午休时间也不去拉面店，而是来到公司顶楼。

被高耸的栅栏包围的顶楼是最接近天空的地点。

每当午休时间即将结束时，我总会往通向栅栏外头的门看去。

栅栏门上有个荷包锁，我总是在确认那个锁头有没有松脱。

当那个锁头松脱时，一定就是「那个时候」。

我很期待「那个时候」。

是今天吗？还是明天？希望「那个时候」赶快到来。

好想赶快解脱。

但那个荷包锁总是锁得紧紧的。

我气馁地回到办公室。

然后，地狱又要开始了。

明天是星期天。

我只确定要做一件事。

那就是明天晚上六点以后，绝对别打开电视。

晚上六点三十分，我往车站走去，准备回家。

正打算拿出定期车票走过剪票口时，突然有人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回头一看，发现是我知道了对方的本名后，就再也没联系过的那个男人。

「山本……」

「你是怎样？知道我的本名后，就无视我的短信和电话。冷淡也要有个限度吧？」

山本夸张地紧皱眉头，抓着我的肩膀，强硬地让我的身体转向他，并往和剪票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只对神秘的男人有兴趣吗？」

他抓着我的肩膀，不知道为什么用谄媚般的口气说：

「真是过分的男人呢。」

口气就跟酒馆的妈妈桑一样。

我一句话也不说，任凭山本摆布。

凭我现在的精神状态，没办法与山本开心畅饮。

「抱歉，我今天有事。」

我拍掉山本搭在我肩上的手，再次走向车站。

「你明天也要工作吗？」

山本紧贴在我的身旁，边走边问。

「不用。」

我看也不看山本就回答。

他仍继续紧追着我不放，问道：

「白天要约会吗？」

「不是。」

「还是妈妈突然生病之类的？」

我停下脚步，大大地叹一口气。

「人总是有不想喝酒的时候吧。」

闻言，山本嘻嘻笑着再度勾住我的脖子。

「搞什么嘛，那你早说啊。」

山本这么说，他的脸离我只有二十公分左右。然后，他以惊人的力气让我的身体转向，无视错愕的我，强逼着我迈出步伐。

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呢……

我在装潢时尚、光线昏暗的咖啡酒馆内，坐在像是单人沙发的椅子上如此暗想。

椅子坐起来比常去的「大渔」还要舒适许多。

我眼前的人，当然是一脸舒服地让身体沉入沙发中的山本。

「来这间店的话，就算不喝酒也能好好休息吧？」

看着山本心情很好地这么说，我心想自己明明不是那个意思……

「总之先来杯生啤酒？啊，不对！喝咖啡吧？也有果汁喔！嗯……这是什么……芒果苏打……是碳酸饮料吗？」

他边看着菜单边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在询问我还是自说自话。

真是个我行我素的家伙。

「……咖啡就好了。」

「有很多种咖啡耶！像是拿铁咖啡、咖啡欧蕾……拿铁咖啡跟咖啡欧蕾有什么不同啊？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对山本那般我行我素的态度有点傻眼。

「也吃点饭吧？肚子饿了可没办法战斗！哇！意大利面好像很好吃耶。啊，也有披萨……好烦恼喔。」

为什么这个男人的情绪随时随地都那么高昂？

这么说来，他说他是自由业，难道他不烦恼自己的人生吗？

我纯粹为此感到不可思议。

「喂喂，你要吃什么？」

山本依然沉迷于菜单中不可自拔。

「选什么都好，随便点吧。」

「真的假的？那就点披萨和意大利面，一起吃吧！啊，也点薯条好吗？」

你是女人啊？

太悲惨了吧，为什么两个男人非得在装潢时尚的咖啡酒馆里分食意大利面不可？

当人类惊愕到某种地步后，反而会变得想笑。

我一个人呵呵笑个不停，山本见状，露出惊讶的神情看向我。

「怎么怎么？发生什么事了？」

山本小心翼翼地询问。

他该不会吓到退缩了吧？

难道我的表情那么令人不舒服吗？

「没事，快点点餐啦。」

「嗯、嗯。哪种披萨好？」

我斜眼看着一脸胆怯的山本，说了「这个」并指着玛格丽特披萨。

不久便送来满满一整盘的薯条，山本为此发出非常开心的欢呼声。

他拿薯条沾餐点附的双色酱料，边吃边比手画脚地说话。

平常我们的对话中，约有六、七成是山本在说话，今天却有约九成五是他在说个没完。

把原本像座小山的薯条吃了一半后，山本说：「果然还是点杯啤酒吧？」我心想吃了薯条和披萨的确会想喝啤酒，便劝他：「别在意我，你想点就点。」

他似乎很遗憾我不打算喝酒，最后还是点了一杯生啤酒，很美味似地喝了起来。

「为什么今天不喝一杯呢？」

山本边灵巧地把冒着热气的番茄奶油软壳蟹意大利面均分成两等分，边询问我。

「嗯……感觉今天不可以喝酒。」

「戒酒中吗？还是向神许愿了？」

「向神许愿啊……要是有许愿就好了。」

山本露出有点诧异的表情，把完美分成两盘的其中一盘意大利面递给我。

我好一会儿不发一语地把意大利面送入嘴里。

老实说，我害怕喝酒。因为我担心自己若是喝了酒，恐怕不只会破坏时钟，还可能闯出更不得了的大祸。如果只是自己出问题倒还好，但至少要避免造成他人的困扰。

「喂。」

沉默了好一阵子，专心吃东西的山本突然开口说：

「隆，你要不要换间公司？」

他用像是「要不要换手机？」的口气询问，令我不知所措。

我还没跟他提过工作上发生的事。要是开口说的话，感觉心里的某种东西会溃堤，所以我不能说，也没有开口的打算。

「干嘛突然说这个？」

我假装平静，用一脸不明白的模样反问。

「哎呀～我不知为啥就是知道，你似乎做得不太快乐。」

我闭口不语。正如他所说，我何止是「不快乐」而已。

沉默了好一会儿后，我下定决心开口说：

「山本，你知道『海螺小姐症候群』吗？」

「那是啥？」

山本满口意大利面，鼓着脸颊问。

我淡淡地说出学生时代从朱美口中所听来的橘学长的事。

「我当时什么也不懂，不管是社会的严苛还是痛苦都不了解。但是，现在我切身感受到橘学长的心情。虽然我不知道那位学长后来怎么了。」

山本安静地听我说完，露出少见的认真神情说：

「隆，发生什么事了？」

我回答问题前，先呼唤店员过来，点了两杯生啤酒。山本的杯子已经见底了。

店员送来两杯啤酒后，我和山本双双拿起玻璃酒杯轻轻地干杯，随后将啤酒大口大口灌入喉咙中。

喝了半杯以上的啤酒后，我用力吐出一口气，暂时放下玻璃酒杯。

然后，我稍微调整自己的坐姿，娓娓道出没见到山本的这段期间所发生的事。

在我说话时，山本完全没有插嘴，只露出认真的神情默默当着听众。

我讲完后，山本有点悲伤地垂下眼帘问我：

「隆，你有好好地睡觉吗？」

「嗯……算是有吧。虽然有时候很难睡着，但我还是有睡。」

「饭呢？有好好地吃午餐吗？」

「嗯，有在顶楼吃……」

话说到一半，我赶紧闭上嘴。

「在顶楼吃？」

山本惊愕地询问。

「不，没事，没问题的，我有好好地吃饭。」

我无法告诉他，其实我每天都往顶楼跑。

或许我心底隐隐对于跑去顶楼确认紧锁栅栏门的荷包锁这项行为感到非常愧疚吧。

山本不再追问，反而问我：「要不要再喝一杯？」并且叫来服务生再点了一杯酒。

等待服务生送酒过来时，他慢慢地开口说道：

「既然都已被说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还不辞职呢？」

「可是，我的确是犯了足以被说三道四的错误，还给人添了麻烦……哪能轻易辞职。」

「不，很奇怪吧？新员工犯了错，却被逼到这种地步，根本不正常。」

「如果是普通的新员工一定能做得更好，但我是极度做不好工作的废物。」

「说到底，那真的是你犯的错吗？」

「实际上就是我犯的错啊。」

「你不是在前一天确认过了吗？那时候你已经仔细按照客户的要求写了订单吧？」

「我记得自己当时确认过……结果还是弄错了。」

「下单前也确认过了吧？」

「确认过的话事情就不会演变成这样，我最后还是疏忽大意了。」

「不对不对，太诡异了，你前一天在电脑上确认时是正确的，实际下单时却变成错的？」

「因为……结果就是错了。」

「那真的是、确定是你犯的错吗？」

「这话是什么意思？」

「除了你以外，会有谁更改了内容吗？」

「没有人吧……谁会想做这种事情？」

「有谁会因此得利？」

「这……」

我边说边思考，但脑内没有浮现任何人的脸孔。

「我觉得没有。」

「这样啊……」

山本说这个错误不是我的问题，似乎是想要鼓励我。

可是，责任还是该由我自己背负，这点我最了解。

「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也谢谢你肯听我说。」

山本的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思考什么，或许已经放弃鼓励我了吧。他再一次建议我说：「考虑换工作吧？」

但是，我的问题不是出在要不要换工作。

就算换工作，我依然不是能在社会中有好表现的人。真要说起来，怎么可能会有下一间公司肯雇用我这种没用的男人。

我只能继续待在这间安置了社会垃圾般的我的公司。

做着总有一天，那道荷包锁会松脱的梦。

就算喝了好久没喝的啤酒，也没发生我原本以为会出现的糟糕情况。

但同样没有出现任何良好的变化，我依然过着地狱般的每一天。

真要说唯一改变的事，那就是山本仿佛成了跟踪狂，总是埋伏在一旁，等我下班。

我们以前见面的频率是每周一次，顶多每周两次左右，但最近山本则是每两、三天就会出现一次。

他一改以前的做法，现在会从后方拍拍我的肩膀，直接把我拉去咖啡店、居酒屋或串烧店等各种不同的店。我由衷佩服他竟然知道这么多各式各样的店，不禁怀疑他是不是开始从事美食专栏作家之类的工作。

然后，他一定会在店内提出山本风格的「转职建议」。

算起来这次是第四次，每重新举办一次「转职建议」讲座，他就讲得越起劲。

今天的主题，似乎是我喜欢的足球。

「我不是要你别工作。你想想足球的职业联盟，选手不是会为了寻求更好的队伍而转队吗？那是为了更上一层楼。或许有时候选手会转去排名比较低的队伍，但排名是每个赛季都会变动，也有选手会在此时崭露头角，连同自己待的队伍一起往上爬。」

老实说，我每次都只听一半而已。

因为现在的我，不管是转职所需的力气、勇气，甚至是对自己的信心，都早已消逝无踪。

山本更热情地说道：

「就算待在排名和之前的队伍差不多的队伍里，以前不太能得分的选手，也可能因为换了球队就变得非常活跃，对吧？那是因为那名选手待在适合自己的队伍里啊！换句话说，前一队就是不适合他的队伍。人也是一样，职场分成与自己投缘或不投缘的。虽然转职有一定的风险，但如果很难改变现状，转而自己试着行动，也是有效的方法喔。」

话说回来，为什么山本要如此热衷地劝我换工作呢？真是个谜。

说直接点，就算是我的朋友，也没道理要介入我的人生到这种地步。

况且，他今天似乎比以前更有干劲。

平常我都只是随便听听山本的大力劝说，今天则选择开口反驳。

「我说你啊，现在的日本可不允许让人随便辞职耶。」

「为什么？递出辞呈就结束了啊。」

「别说得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简单。」

我对「简单」这两个字动了肝火，不禁加强说话的语气：

「我告诉你！你这个尼特族或许什么都不懂，但现在这个世道，应征正职工作可是非常辛苦的事！」

「说到底，为什么你坚持要当正职员工？不当正职员工会怎样？」

我顿时有些语塞，但仍回答：

「这个……会有保障或是保险什么的……有很多问题啊。」

「但你那间公司在『这个世道』中，也无法保证你一辈子的安稳吧？」

山本故意使用我说过的词反驳我。

「你说那种话也无济于事吧？因为我是男人，考虑到未来结婚或是养家，一定是当正职员工比较好啊！」

「你根本没有女朋友吧？况且，你那样子工作有办法交到女朋友吗？你有时间约会吗？有办法撑到结婚吗？」

「这个！只要能交往，总会有办法吧……」

我被戳到痛处，最后一句话越说越小声。

不是我自豪，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尝试过要受女生欢迎。不过，正因为如此，社会地位不就会成为我重要的武器吗？虽然我不认为自己现在的社会地位足以当成武器，但总比没工作来得好吧？

我虽然想这样主张，但这怎么想都不是一个很帅气的理由，因此放弃反驳。

「……总之，辞职可不是简单的事情。」

「那么，什么比较简单？」

「什么意思？」

「对你来说，和辞职相比，做什么比较简单？」

「做什么……」

我无法理解山本的话中之意，困惑不已。

山本露出我以前不曾看过的严厉表情。

他笔直的目光紧盯着我不放，直截了当地说：

「对你来说，辞职和寻死，哪件事情比较简单？」

我的心脏扑通地剧烈跳动。

「不对吧？你的思考太跳跃了，又没人说要寻死。」

和一脸蹩脚假笑的我相比，山本的表情非常正经。

「你打算寻死。」

「啊？我没有。」

「你有，在我们初次见面的那一天。」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

山本以淡漠的口气继续说：

「你打算从车站的月台跳轨自杀。」

我脑海里浮现初次见到山本时的画面。

「那是因为我不小心失去平衡……没错！因为你突然现身，所以我吓了一大跳啦。」

「不对，你在那之前就想寻死。」

我轻轻地吞了吞口水。

「在那之前，你整个人东倒西歪的，要是我没抓住你，你会直接摔下去。」

「……那是你搞错了。」

山本沉默不语地盯着我。

「真的啦，我没有那种打算。」

山本的双眼看起来非常悲伤，那双澄澈的眼睛似乎看透了一切，令我坐立不安。

他凝视着我，用缓慢又强而有力的口气说：

「就算你没有那种打算，在月台摇摇晃晃地闭上眼睛，可是会摔下铁轨。」

不知道是不是店内柔和的橘色灯光的关系，山本的眼眶看似变得湿润。

我没有否定他所说的话。不对，是无法否定。

我改口询问山本：

「喂，你在月台……那个……救我，只是偶然吗？」

山本改用比较柔和的口气回答：

「我在剪票口发现了你，跟在你后面。」

「为什么？」

山本带着一双悲伤的眼眸，稍微笑了笑说：

「因为我担心你……你当时看起来想死。」

「为什么你会这样想？」

山本垂下眼帘，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呼～」地一声吐气。

他再度抬起视线，温柔地凝视着我说：

「因为我认识一个和你那天的表情相同的人。」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我没有开口询问。

周遭只剩静谧的时间流逝而去。

第一卷 十一月六日（日）

突然意识到即使时间来到中午，风也越来越冷。不知不觉间冬天就要来了，马上要进入下一年。

我一事无成地又度过一年。

我发现自己开始慢慢恢复成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的生活。

工作还是很艰辛，我也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是杯水车薪。

我也知道，就算上去顶楼，那个荷包锁也不会因此打开。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只是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似乎稍微能做点「什么」。

当梦境结束，不过是回到毫无变化的每一天。

今后我依旧会一味过着仿佛倒转老旧录像带的日子。

没什么，只要再忍耐几十年就好。

我现在稍微可以在住家附近晃晃了。

路旁的便利商店内陈列着小谷制果的巧克力。

看见那个巧克力，我什么想法也没有。

没事的，我可以继续这样下去。

五十岚前辈后来也很担心我，并照顾着我。

没事的，和以前的生活相比，没有任何变化。

今天是星期天。

没事的，至少是个有点幸福的日子。

我拿起手机，踌躇片刻后发信给山本。

『今天要不要去买东西？我想买冬季衬衫，帮我看看哪件好。』

我重看一遍寄出去的内容，简直像是发给女友的短信，让我不由得苦笑。

像平常一样，他立刻就回信。

但是，回信的内容却和平常不一样。

『抱歉！今天我有点事情要办。真的很抱歉，下次再约吧！』

我对因为短信的内容而惊讶的自己感到讶异。

我告诉自己，就算是山本，也是有自己的私人生活，不能赴约是理所当然的事。厚脸皮也要有个限度。

由于他总是随叫随到，我一直以为他单身，说不定人家早就有了女朋友，才会为了生活而去打工。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自己对山本一无所知。

我上街之后，快速完成购物行程，在山本以前告诉过我的店家中，买了一件应该可以穿到冬天的厚衬衫。

由于之后没有其他行程，为了转换心情，我在街上徘徊，浏览玻璃橱窗。

橱窗内展示的衣物已经是冬季风格。

再过不久，性急的街道就会染上红色或绿色的缤纷圣诞色彩吧。

让人空虚的季节又要降临……

如果能在那之前交到女友就好了，但大概不可能吧，说不定圣诞节还得跟山本一起度过。

这么说来，自从山本上次来找我以后，他不再埋伏等我下班了，看来跟踪期已经结束。

那应该是代表，他认为我没问题了吧？

还是说……

我想起山本先前曾露出的悲伤双眸。

我是不是伤害了山本呢？

和我有相同表情的人——那个一脸想寻死的人，究竟是谁？

总有一天，山本会告诉我这些事吗？

在街上徘徊腻了之后，我回到车站前。

站前设有一座大型的公车转运站，人潮汹涌。

带着小孩子的母亲、像是笨蛋般笑个不停的女高中生、看似幸福的情侣——在场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似乎都在享受人生。

我无意识地大大叹了一口气。

「回家吧。」

我自言自语着加快脚步。

此时，在往车站看去的视线前方，我发现一道熟悉的身影。

「山本……？」

他的神情和我平常看见的模样完全不同，似乎在沉思着什么，眉头紧皱地不停往前走。

虽然他低头凝视着自己脚边，但应该什么也没在看吧。

我不禁跟在他后头。

山本并未发现与他保持一定距离的我。

他低着头快步走路，即将撞上迎面而来、忙着聊天的女高中生时，赶紧慌张地闪避她们。

但他一闪避就撞上服饰店的玻璃橱窗。

在那瞬间，山本的表情骤变。

他似乎大吃一惊，双眼睁得又圆又大，紧盯着玻璃橱窗，全身僵硬得一动也不动。

那张脸苍白得令人讶异，看起来非常胆怯害怕。

我想要立刻上前询问「你没事吧」，但山本那仿佛陌生人的神情令我犹豫不前。

一辆公车恰巧在此时进入转运站。

他宛如要逃离般搭上公车。

确认已经看不见公车后，我才上前靠近转运站。

看了路线图后得知，那辆公车会经过住宅区、大学，再开往有名的墓地公园。

他究竟要去哪里呢？

回车站的途中，我看了看山本刚才撞到的玻璃橱窗。

那是一间随处可见的年轻人风格服饰店，用好几个常见的假人模特儿装饰橱窗。

难道说，他被这些假人吓到了吗？

乍看之下实在难以想像，但除此之外，这里实在没有其他足以吓到人的东西。

偶尔会在山本脸上看到哀伤的神情。

那和他平常的笑容差异甚大，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

究竟哪张脸才是真正的山本？

我在开往自家方向的电车中一直思考山本这个人。

他明明总是滔滔不绝地讲话，却不曾谈过关于自己的话题。

我所知的山本个人信息，只有他的全名和出生年月日，还有职业是自由业这件事而已，未免太少了。

真要说起来，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他甚至不惜伪装成我的同学来关心我的原因。

回到家后，我坐在床上打开电脑，在网页的搜索画面输入「山本纯」和「博客」。

我以前曾不经意地询问他有没有使用Facebook，虽然他当时回答没有，但说不定是有所顾虑才如此搪塞敷衍我。

结果，正如我所料地找到好几个博客，但大部分是和一位名叫「山本纯」的女艺人相关的网页。我还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名叫「山本纯」的艺人。

继续搜索后，我找到唯一一个和那位艺人毫无关系的博客。

那是年纪和山本差不多的一般女性所写的博客，格主的名字叫做「Mi」。

在这个博客中，她写了一篇「今天是山本纯的忌日」的文章。这句话被搜索网页标记了起来。

我看了详细的文章内容，得知这名男性在三年前结束自己的性命。

同名同姓的人啊。明明还那么年轻。

我事不关己地心想「真可怜」之类的，继续往下看博客上头的日记，最后在一篇标题为「我不会忘记你」的文章内，发现一个照片的链接。

我不经意地打开那个链接。

然后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

我逃离电脑前，几乎要从床上滚下来。

在那张照片中，和应该是「Mi」的女性一起比着V字手势的人，毫无疑问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山本」。

我害怕地把电脑拉到身边，仔细盯着照片。

绝对没错，那是山本。

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博客里的文章，写得像是山本早就在三年前亡故。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陷入混乱中。

写这篇博客文章的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吗？

但是，那篇吊唁死去的「山本」的文章，怎么看都不像是恶劣的玩笑。

我把那个博客页面加至我的最爱中，再度搜索「山本纯」，并且，这次在关键字中追加了「自杀」。

搜索后跳出了许多结果，远超出我的想像，我打开搜索结果中的第一个网页。

内容让我惊讶不已。

『——年八月六日凌晨发现，宫田食品公司的员工山本纯（二十二岁）于公司前死亡。警方判断他是从十三楼高的公司大楼顶楼跳楼自杀。周遭的人指出，当时的山本精神不稳定，患有忧郁症。宫田食品公司认为山本的自杀与职务无关，主张公司不应为此负责——』

我关闭这则文章后，又点开其他网页来看。

从第一个搜索结果开始，依序拚命阅读大量文章。

不知不觉间过了好几个小时。

搜索出的网页中也有几篇文章里附上了照片。

看起来像是大头照的照片，很明显和「山本」是同一张脸。

我阖上电脑，精神恍惚。

网络上说早已死亡的山本，却出现在我眼前。

难不成……

此时，手机突然震动着响起铃声。

我吓得跳起来，从裤子口袋中拿出手机。

「啊……」

看见手机屏幕后，我发出不成声的惊呼，随即把手机丢到床上。

双手不停颤抖。

在床上不停震动的手机画面上，写着「山本」两个字。

我不禁四处张望。

他该不会在某处看着我吧？

我不敢伸手去拿响个不停的手机，只能盯着手机不放。

冷汗从额头滴下来。

不久后，手机不再作响，而是收到一封短信。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手机，打开收信匣。

「噫！」

屏幕上又显示「山本」两个字。

内文写着：

『今天真抱歉啊。下次可以去你家玩吗？』

全身毛孔喷出冷汗。

「不行！」

我发出高亢的尖叫声，确认房门的锁确实锁上后，把头塞进棉被里缩成一团。

蜷缩成一团的我不停发抖。

——不对，等一下，好像哪里怪怪的？

毕竟山本以前曾食欲旺盛地吃着饭啊？

难道那是只有我才看得见的幻影？

不，不对，他也可以正常和店员们说话，并能付钱给收银员。

如果山本是幽灵，我早就成为吃了好几次霸王餐的犯人。

可是，说不定大家都被他给洗脑……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我在棉被里左右摇头。

不过仔细想想，这阵子确实发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他果然是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知道我的名字。

我绝对没搞错。

所以，我才会相信他是我的同学。

不管怎么回想，我记得在自己递名片给山本以前，都不曾自我介绍过。

可是，他的确曾开口喊我「青山」。

他的确喊过。为什么？

还有那张驾照。

那看起来的确是真正的驾照。

姓名也写着「山本纯」，而且照片和他本人一模一样。

如果那是伪造的证照，不就是证据确凿的犯罪行为吗？

既然如此，他果然是……

幽灵？

难道这世上存在所有人都能看见，还能够进食的幽灵？只有我不知道这件事吗？

幽灵担心看起来想要自杀的我才现身？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出声说话，打消自己的想法。

大家明明都能看见山本。

可是，网络上却说「山本纯」已经自杀身亡。

这件事也有写成报导公诸于世。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家伙果然是幽灵吧？

怎么想都只有这个可能性。

他曾说他很担心我。

他说，第一次见面那天，之所以会跟在我身后，是因为我看起来想寻死。

『因为我认识一个和你那天的表情相同的人。』

难道他说的人，就是山本自己吗？

他为了阻止我自杀而现形？

也就是说，山本非常后悔选择死亡……？

怎么可能会发生这么愚蠢的事！

我不停地反复思考。

不行，完全睡不着。

爬出棉被后，见到一道微弱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

太阳快升起了。

漫长的一周又要开始。

今天的身体状况糟透了。不对，应该随时都是最糟的状态吧。

不管怎么逼自己不要再思考，山本的事情依然不停闪过我的脑海。

我重新阅读双方往来至今的短信，又一直重看网络新闻。

可是，不论我怎么思考，依然一无所获。

工作的事情加上怀疑山本是幽灵，让我的脑袋简直快要爆炸。

一夜未眠的我比平常还要早出门，在公司附近的咖啡店买了早餐套餐。

我理所当然是第一个到公司的人。

早到当然没有加班费等补助，但我不介意，打卡后就打开电脑。

只要埋头做其他工作分散注意力，说不定就不会想太多。

我打开网页，打算搜索业务合作所需的企业。

但是，脑中依然不停闪过山本的事情。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在无意识中搜索了山本的情报。

可是，这么做也不可能得知山本的真面目。

「不行！不行！」

我左右摇晃脑袋，双手用力撑着桌子站起来。

距离开始上班还有好一段时间，总之先吃刚才买的早餐，转移注意力吧。

我打开办公室的大门，走向通往顶楼的电梯。

来到顶楼后，便能感受到逐日变冷的风，今天又变得更加冷冽。

我笔直走向设置在栅栏一角的门，伸手确认荷包锁，并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摇晃，门却连一点打开的迹象也没有。

我将手搭上栅栏，眺望着「外头的世界」。

如果这道栅栏的门打开，在门的对面等着我的，是自由吗？还是……

「真蠢。」

我已经习惯自言自语了。

用力深呼吸后，我坐在一旁的长椅上，冰凉的温度从屁股底下往上窜。

我咬着早餐的三明治，没思考究竟是好吃还是不好吃。不过，还残留一点温热的咖啡稍微疗愈了我的心。

我慢慢吃，花了将近十五分钟才吃完，接着就无事可做。待在顶楼也只会让身体受凉，虽然时间还早，但我决定回办公室。

坐电梯回到办公室所在的楼层，我从距离比较近的后门走进办公室。

开门后，我发现已经有人进办公室上班。

对方背对着我，似乎在操作电脑的样子。

就在我的位置附近。

不对，他人就在我的位置上。

办公室一共有两扇门，由于前门设置了打卡机，因此上班时一定得从前门进入。

对方似乎完全没发现从后门进来的我。

他在我的座位上维持弯腰的姿势，拚命操作电脑。

我慢慢靠近自己的位置，从后头出声。

「早安……」

吓得上半身挺直的人，正是五十岚前辈。

「青山！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五十岚前辈用比平常还要强烈的语气问道，神情看来似乎动摇不安。

「我刚刚去了一下顶楼，所以从后门进来……请问怎么了吗？」

我窥探着自己座位上已经打开的电脑，如此询问他。

我以为自己又犯错，非常不安。

「没有，我只是想要调查一下小谷制果的数据……抱歉，擅自打开你的电脑。」

前辈边这么说，边敏捷地关闭屏幕上的画面。

「不会啦，这点事就由我来做吧。不好意思，你需要什么数据？」

「不，没关系，部长说过不要再让你扯上关系。」

「可是，这本来就是我负责的，我应该尽力帮忙……」

五十岚前辈似乎想打断我的发言，立刻开口说：

「没关系，这部分我会好好地做，目前契约也进行得挺顺利的。就和部长说得一样，你不用再管这件事。」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五十岚前辈的语气似乎比平常还要冷淡。

这次这件事给前辈添了大麻烦，我打从心底感到抱歉。

「好的……真的很抱歉，中途交给前辈处理这些事。不过，虽然契约已经商议到最终阶段，但如果不知道事情原委，也不好谈吧？」

听我这么说，五十岚前辈这次用更焦躁的语气说：

「我都说没问题了！你很烦耶！」

我头一次听见前辈用这种口气说话，吓了一跳。

他一大早就来公司，果然很辛苦吧？我虽然想要尽力帮忙，但或许因此造成前辈的麻烦。

「对不起……」

只有我们两人的办公室内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我是不是连最后一位伙伴都失去了呢？

「……部长要你把电脑里所有跟小谷制果相关的数据全部删除。总之，你可以帮我把那些数据全部移到这颗硬盘里吗？之后的事情我会处理。」

五十岚前辈的态度果然跟平常不一样。

我开始想哭了。

「好的，我明白了，马上就交给你。」

说完，我立刻将数据移转到前辈的硬盘中。

只是，我之前弄错的订单数据不见了。反正那已经不需要，我也没特别留意。

交还硬盘之后，五十岚前辈用和平常一样的温柔语气说：「突然麻烦你真是抱歉。」

我听了之后觉得安心一些，又回到自己的座位。

不一会儿功夫，同事们陆续来上班。

我开始做自己的工作。

突然，我感受到一股视线。

但回过头后，并没有和任何人四目相交。

想太多了吗……？

可是转头面对座位后，我又感觉到自己被人盯着看。

一直到中午以前，我老是觉得背后有一股视线。

来到午休时间时，手机发出震动，画面上跳出收到短信的通知。

确认收信匣之后，我发出「啊！」的一声，引来隔壁同事的侧目。

「啊，不，没事。」

我在口中喃喃自语，快步离开办公室。

我来到杳无人烟的顶楼，再度坐在冰冷的长椅上。

是山本传来的短信。

『昨天真是抱歉。你已经去买衣服了吗？还要买的话，下礼拜一起去吧！话说，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到了星期一，应该觉得又烦又累吧？』

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我现在是不是正在用短信和幽灵交流？

考虑片刻后，我回复他：

『抱歉，今天不太行。』

虽然我冷淡地回绝，但以目前的状况来说，我也只能这样回复。

没想到，山本竟然直接打电话过来。

我拿着震动个不停的手机，从长椅上站起身，左右踱步。

不久，电话挂断了。

我稳住自己剧烈的心跳，烦恼着该不该回电。

「好，如果他再打来，我就接吧。」

对自己说完的瞬间，屏幕上立刻出现「山本」的名字，手机也连带地震动起来。

他到底是从哪里盯着我看啊！

这么一想，我又陷入恐慌。

当我惊慌失措的时候，一不小心按下了接听键。

手机另一端传来熟悉的声音。

『啊，隆？咦？喂喂～？』

看来我也只能答话了。

和幽灵，不对，和山本说话。

「喂、喂……」

『啊，抱歉，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山本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完全没变。

「嗯、嗯，可以。」

『难得你昨天约我出门，真抱歉啊。』

「不会啦，我完全不介意，毕竟是我突然约你。」

『因为你没有回我短信，我在想，你是不是生气了？』

「啊，不是，我因为工作的关系……有点忙。」

听我这么说，山本的声调突然带有一丝不安。

『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咦？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们还是在你公司附近吃个饭吧……』

「不用了！」

我不禁用非常强势的态度拒绝他。

沉默片刻后，我听见山本用非常悲伤似的声音说道：

『……你果然在生气吧？』

「不是那样……我知道了，今晚一起吃个饭吧。」

我做好觉悟后答应他。

山本闻言，突然改用开朗许多的声音回道：

『那就这么办！我会在你的公司前接你！』

「嗯……那就晚上见……」

『晚点见啰～』

我挂断电话后立刻感到后悔。

到底该用什么表情见他？

难道我……被附身了吗？

「怎么可能……」

我哈哈干笑两声，强迫打消不安的念头。

「隆！辛苦了！」

一离开公司，就看见山本开朗得像傻瓜似的笑脸。

「要去哪间店？之前的咖啡酒馆怎么样？那边的软壳蟹意大利面超好吃的！啊，那间店的薯条也很棒！」

我们之前一起分食意大利面的那间店啊？

那间店的光线很昏暗，我想尽量避免昏暗的场所。

「今天吃『大渔』好了，最近我们很少去那间店。」

我选了一间据我所知最明亮又吵闹的店。

「喔！好啊！那是你喜欢的店嘛。」

山本似乎很开心地笑着。

原本应该早就坐习惯的坚硬椅子，今天却觉得坐起来特别不舒适。

我选了最不会出错的话题：

「大阪人真的人人都会有烤章鱼烧的器具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

山本挑了挑眉毛，随后又津津有味地喝起啤酒。

「因为之前电视上播了这种内容……」

他呵呵笑一下，得意又神气地看着我说：

「当然会有啰。」

「咦？原来不是骗人的啊！」

我夸张地假装自己很惊讶。

「一个人住的话，当然要先开场章鱼烧派对！」

我发出「喔～」的一声附和，佩服似地点点头。

「对了！下次在你家办章鱼烧派对吧！」

山本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我冒出一身冷汗。

「咦！可是我家没有烤章鱼烧的器具……」

「我会带去啦！」

「不行不行！我家又远、又小、又脏……」

「没关系啦。」

「而、而且墙壁很薄，不太方便聊天……隔壁邻居对噪音很敏感。」

「这样啊……那的确不太好。」

「对、对啊，虽然我真的很想招待你来我家。」

我用比平常快一点五倍的速度喋喋不休地说。

「不然来我家吧？」

「不行不行，这样不太好啦！」

我也不知道哪里不好，总之就是不停摇头。

「其实来我家是没有关系，不过，来了你就完蛋啰。」

「咦！」

我不禁发出惊呼声。

「会让你回不了家喔。」

山本笑了笑。

我的背脊阵阵发冷，冷汗直流。

「你会疯狂着迷于我的魅力喔。」

「哈、哈哈哈哈哈。」

「搞什么啊，笑得像是在讨好人。」

我蹩脚的讨好笑声让山本有点不开心。

选错话题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得想办法换个话题才行。

焦虑的我终于想到周末发生的事。

「对了，山本，你星期天去哪里？」

「星期天？」

「对，那天我一个人去买东西，然后在你之前告诉我的服饰店附近看见你。」

「我？你看错了吧？我没有去那附近。」

山本不以为然地回答。

「我看到你从那边搭公车离开……」

「你搞错人了。」

他冷淡地回答。

我真的看错人了吗？

不对，那的确是山本。

我回想起山本撞到玻璃橱窗后，露出害怕胆怯的神情。

或许不要再提这件事情比较好。

我记得他当时仿佛逃离般搭上的公车，沿途经过的地点是住宅区、大学、墓地公园……墓地公园？

背后又冷汗涔涔。

难道是去那里……

山本看我不说话，自己开口说：

「怎么啦，隆？你该不会是太想见我而看见我的幻影吧？受欢迎的男人可真是辛苦呢。」

他笑着这么说。

山本还是没变，依然很健谈。

他跟平常一样，天南地北地和我闲聊，边笑边喝着啤酒。

但我光是假装自己有在听他说话地附和他，便已耗尽精力。

他一如往常，聊到一个段落之后，站起身来说：

「我去一下厕所。我们再喝一杯吧？」

「嗯，好。」

「不好意思～这里再点两杯啤酒。」

「好！」

我凝视着满脸笑容地回答山本的店员。

「请问您要点餐吗？」

店员以为我叫他，便靠向我的座位旁边。

「啊，那个，我要花鱼。」

「好的！」

我趁山本不在时，确认了他的啤酒杯。

啤酒已经喝光了，他的确有吃饭和喝酒。

「我帮您收空杯。」

店员说完，立刻从旁拿走我正抓着的空啤酒杯离去。

「喔，你点了花鱼啊？好像很好吃呢。」

从厕所回来的山本看着桌面，开心似地笑了。

「是啊……」

我用跟初次见面时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回答他。

不想思考的星期二，我决定什么都不要思考。

总是想着山本的事情也无济于事。

如果他真的是为了帮助我而现形的幽灵，那我也只能努力工作，好让他安心成佛。

总之，工作吧。

虽然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地步，但只要从能做的部分开始就好。

截至目前为止，我拜访过的企业多不可数，其中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也有人不愿意。但不论是多么琐碎的细节，一定也藏有贵重的情报。我就按照各企业类型，将拜访的过程全部整理成数据吧。

首先当然是小谷制果。

至少要先把这份数据交给五十岚前辈。

他有需要的话再使用就好，若没有需要，无视也没关系。

我打开电脑，一字不漏地把和野田先生对话的内容全都打成数据。

试着重新回想后，和野田先生以及小谷制果相关的情报在转眼间越写越多。

没想到才半年，就得知许多那间公司和野田先生的情报。

一想起对方刚开始时，完全不肯听我说话、令人灰心气馁的初次见面情景，我的心逐渐温暖了起来。

一早就对着电脑努力整理数据是有价值的，在中午前，我便将所有情报都整理完毕。

我打算在午休以前将这些数据交给五十岚前辈，便往前辈的座位走去。

「五十岚前辈，我整理了过去和小谷制果交流的情报，可以的话请收下使用吧。」

我递出打印好的数据后，五十岚前辈一瞬间露出惊愕的神情，并说：

「我不是昨天就叫你把数据全部都交给我了吗！」

为五十岚前辈气势汹汹的模样震慑的我，支吾其词地说：「不，那个……」同事们察觉到前辈大相迳庭的模样，纷纷转过头来查看状况。

当然，部长也是其中一人。

五十岚前辈毫不客气地走向我的座位，擅自打开我的电脑，不知道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过来一下」，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带离办公室。

前辈在一个人也没有的茶水间低声逼问我说：「我说过要你把数据全部交出来吧！」

我吓得完全说不出话。

「对、对不起。」

面对退缩的我，五十岚前辈用我方才交给他的纸本数据敲打着墙壁，纸张沙沙作响。他威吓地说：「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那个……那是只有我知道的情报……」

「你打算威胁我吗？」

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威、威胁……？」

「不要偷偷在一旁搞这种小动作，给我说清楚！」

我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脑中一片混乱。

「我……那个……以为如果能整理出以前和野田先生讨论过的事，会对你有帮助……」

听我这么说，五十岚前辈露出一脸诡异的表情。

「你……」

他边开口边与我保持距离，然后不发一语地回到办公室。

我也茫然地回到办公室，窥探着五十岚前辈的模样。

前辈似乎正在确认我递给他的数据内容。

当他与我四目相接，脸上又浮现尴尬的神情，避开我的视线。

这起插曲结束后，正好是午休时间。

五十岚前辈走到部长跟前，两人结伴离开办公室。他们离开时，部长似乎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因为方才的冲击，让我无法分神留意这种细微末节。

我已经想回家了。

要是可以因为身体不适而倒在这里，该有多么轻松呢？

午休结束后，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办公室。

五十岚前辈和部长都还没回来。

超过午休时间三十分钟后，他们才终于走进办公室。

然后，部长靠近我的座位说：

「青山，你过来一下。」

我仿佛要接受死刑判决似地跟在部长后头。

进入会议室后，部长一屁股用力坐在椅子上。

我则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不发一语。

经过一段无言的空白时间后，部长缓缓开口说：

「你到底想怎样？」

我静静地听他说，心里想着：「他到底在说什么？」

「你让五十岚支持你，却还喋喋不休地数落他的不是吗！」

我沉默不语地直挺挺站着，一动也不动。

「我看你老是说，那是我负责的啦、契约已经谈妥啦，一副自己的功绩被抢走的态度！」

我想起昨天早上的事，但我明明不是那个意思……原来前辈是那样子解读的吗？这让我又更加厌恶自己的愚蠢。

「这么眷恋功绩吗？想要业绩到甚至不惜背叛对你有恩的前辈吗？你这个人渣！」

部长口沫横飞地大吼大叫，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到底能做什么！说话啊！你这混蛋没带嘴巴出门是不是？」

我脑中想着至少要解开这场误会，希望能让五十岚前辈知道我其实非常感谢他。

「我……没有那种想法……真的很感谢前辈。」

得向前辈道歉才行。

即使沐浴在辱骂声中，我心底仍充满这个想法。

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部长最后吐出的一句话刺入我的脑海中。

「我看你一无是处，倒是挺会惹人生气的嘛！」

回到办公室后，大家都装作没看见我。

总之，我先走向五十岚前辈的位置，竭尽所有勇气开口说：

「前辈，不好意思，能麻烦你跟我聊聊吗？」

五十岚前辈一脸困扰的模样，但被部长催促说：「你就是人太好才会被他骑在头上！把想说的话全告诉他啊！」这才勉强站起身。

来到顶楼后，五十岚前辈粗鲁地只说了一句：「干嘛？」

我想跟前辈道歉到甚至愿意当场下跪的程度，只希望不要被他讨厌。

「那个……我从部长那边听说了，所以想为昨天的事情道歉。」

「昨天什么事？」

「那个……我真的认为自己受到前辈很多照顾。之前我犯了错，前辈仍愿意支持我，我真的非常、非常……」

我低着头说话，试图传达出诚心诚意的想法。

「够了！」

五十岚前辈焦躁地用粗暴的声音打断我，然后发出「啊～」的怪声，搔乱自己的头发。

「你是故意的吧？想卖我人情吗？」

我完全搞不懂前辈从一大早就如此焦虑烦躁的原因，不知道该如何道歉才好，只能无力地喃喃说着：「对不起……」

前辈却露出更加烦躁的模样说：

「你早就知道了吧？」

什么也不知道的我，又再度用几乎消失在空气中的声音，重复说着「对不起」。

「我完全搞不懂你在干什么？我看你干脆辞去业务的工作吧？你根本做不来也不适合。」

我只能安静地听着前辈说话。

前辈完全不隐藏焦躁的情绪，双手抓着栅栏，像是动物园的猴子一样用力摇晃栏杆，发出喀锵喀锵的声响。

然后，他叹了一口气，面对我说：

「是我干的。」

头脑不好的我心想他究竟干了什么？

前辈又再度深深叹一口气，露出似乎放弃一切的表情说：

「更改小谷制果订单的人，是我。」

听见出乎意料的话语，我顿时哑口无言。

前辈继续说：

「你听好，这个世界就是要互相争夺业绩、排挤对方。要是才工作半年的新人就拿到大契约，我会被要求拿到新人一倍以上的业绩。你根本毫无紧张感吧？不仅立刻就相信他人，还不断说好听的话。那种做法在这个世界是不管用的。」

我实在无言以对。

他明明是我最信任的人，明明总是用温柔的笑容鼓励我。

「你知道我昨天擅自操作你的电脑吧？那是因为你的电脑里还留有我偷换订单内容当天的日期。你早就发现我试图删除证据吧？还故意说什么要帮忙我。想跟部长报告就去啊！你真的很惹人厌！反正那以前是你负责的吧！你很不爽我轻松就拿到业绩吧！」

「怎么会……」

真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态发展。

我只对自己没发现前辈的心情感到愧疚。一想到前辈的言行全都是谎话，就悲哀到甚至丧失了开口说话的力气。

「顺便告诉你，我早就知道那天一定会接到野田先生打来的客诉电话，才故意待在办公室里，哪里都不去。这么一来，这项业务就会转交给我负责。当我还是新人的时候，会确认所有下订的货物是何时送达，自行核对有没有按时送达、有没有出错，才不像你一样有时间悠闲地跑去吃拉面！」

前辈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遥远，宛如事不关己般在远处作响。

「我可受不了要跟负责人开心聊天、感情融洽之后才拿得到订单这种鸟事！」

前辈仿佛吐出秽物般这样说道。

我脑中突然响起部长对我说过的话：

『你挺会惹人生气的嘛！』

啊啊，这样啊，追根究柢都是我的错。

害五十岚前辈豹变的人，不就是我吗？

我存在于世上，只会让人烦躁而已。

果然，我是个不应该出社会的人。

第一卷 十一月十三日（日）

本节内容暂缺，待补

第一卷 十一月十五日（二）

我缓缓在中午前起床，伸手拿起手机。有七通未接来电，全都是公司打来的。

我冲了澡，只穿着裤子就吃起早餐，吃完才换上衬衫。

穿上以浅直条纹装饰藏青色布料的衬衫，搭配我最喜欢的天蓝色领带。

我在镜子前用发蜡抓了抓头发，简单地打扮一下。

穿上擦得光亮的皮鞋，手提装着文档的公事包后，精神抖擞地离开家门。

抵达职场附近的咖啡馆后，我坐在二楼的座位，约山本出来见个面。

他像平常一样，二话不说立刻就答应。

走进店里的山本发现我之后，满脸笑容地靠过来。

「怎么？今天这么早下班？」

「不，我今天休假。」

「休假？那干嘛要穿西装？」

「有什么关系。」

「搞啥啊？」

店员送来山本点的冰咖啡后，我清了清嗓子说道：

「我今天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事？看你一本正经的。」

我挺直背脊，大声说道：

「非常谢谢你的照顾！」

山本看见我突然低下头致谢，紧张地说：

「喂喂！你搞啥啊？别这样啦，好丢脸！」

我抬起头来，看见山本露出害羞的笑容，边说「你还真怪耶」边搔搔自己的头发。

我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我真的很感谢你，你拚命帮助我……还做我的朋友。」

「彼此彼此啦，我在东京也没有朋友，你帮了我大忙。」

山本嘻嘻笑着。

我对于看见那张笑脸感到满足，开始切入正题。

「是因为公事包吧？」

我笑着说：

「一开始我根本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形。」

山本的脸上浮现些许苦笑。

「就是一开始去『大渔』的时候吧？」

就只有那么一次，我曾拜托山本帮我保管公事包。

然后，公事包里有非常多东西足以说明我的身分。

山本原本苦笑的嘴歪斜成抿嘴一笑。

看来这是正确答案。

这家伙实在是……

或许从那瞬间开始，山本就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救我吧。

我们凝视着彼此一会儿。

然后，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缓缓把咖啡送入口中，重振精神询问：

「你的父母原本就住在大阪吗？」

「干嘛突然问这个？我爸本来就是大阪人，但我妈是东京人。」

山本有点惊讶地回答我突如其来的问题。

「你之所以会搬家，是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

「是没错啦……」

我接二连三地继续询问神情诧异的山本：

「你是什么时候回到东京的？你在小四的时候搬到大阪对吧？」

「嗯……算是长大的时候吧。」

「长大是指大学的时候吗？」

「干嘛干嘛？身家调查？难道你还以为我是幽灵吗？」

山本轻笑着说。

「你跟我的境遇好像。」

「跟你？」

「嗯。我只有读高中时住在山梨，后来又回到东京。」

「这样子啊？」

「因为老爸工作的公司倒闭……因此，高中时我住在父母位于山梨的老家。」

「这样啊……」

「我当时对老爸和老妈说了很过分的话。」

山本沉默不语，把装着冰咖啡的玻璃杯拿到嘴边。

「全班只有我爸没有工作，我对老爸说：『大家都很正常地在工作，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的事你做不到！』」

我边说边感到胸口一阵闷痛。

「但是老爸完全没有生气，甚至还在搬家当天跟我道歉，反而让我更不甘心，还说不想再看到那种老爸；甚至责备母亲，质问她：『为什么你要跟那种没出息的人结婚，害我过得这么辛苦！』我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小孩。」

我稍微笑了一下，但这张笑脸看起来一定非常悲伤。

「但不管怎么想，我根本没吃到一点苦头。现在仔细想想，如果老爸愿意接受自己的薪水变少，一定也能在东京找到工作。但他之所以不这么做，是为了让我念大学。只要回到山梨的老家，经济层面上一定会轻松许多。我想他们是为了要在那三年存下让我上大学的费用。」

山本用吸管搅拌冰咖啡，随之响起喀啦喀啦的声响。

「抱歉，我一直讲自己的事。」

「没关系。」

山本静静地微笑说道。

「你也曾搬到大阪，然后又回到东京，感觉跟我有点像。所以我们才会这么合得来吧？」

「不，我们之所以合得来，是因为我们俩的相遇是命运使然。」

「真恶心。」

我故意开玩笑地这么说，山本也笑了一下。

「所以……」

我继续说道。

「所以，我觉得自己也稍微了解你的心情。从现在开始……那个……」

山本看着突然语塞的我，露出仿佛在说「怎么了？」的表情歪着头。

「那个、就是……我觉得自己应该也能助你一臂之力……如果、如果……如果你发生了什么事，或是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说什么都好啦！」

我讲到最后，不小心用有点恼怒的语气说话，而且为了掩饰自己的害臊，赶紧伸手拿起早就冷掉的咖啡。

「谢谢你，隆。」

我抬起头，看见山本温柔的眼眸。

那是一双和我平常所见的开朗笑脸完全不同的温柔眼眸。

偶然看见这双眼眸时，我总是不禁倒抽一口气。

感觉自己的心似乎被看透了。

我为了掩饰这种心情，改口说：

「话说回来，喝了冰咖啡不觉得冷吗？还是说，幽灵比较不怕冷？」

我嘻嘻笑着，山本也静静地笑了。

我的心意有没有稍微传达给山本呢？

还是说，他只觉得我是个喋喋不休地说着怪事的怪家伙？

如果是前者，那真是比什么都还要令人开心的事。

但是，我依然无法窥探这个表情丰富到反而像顶了张扑克脸的男人的内心。

不过，总有一天一定——

「你在想啥啊？」

这道声音让我突然回神，随后看见山本露出一如既往的表情，抿嘴微笑看着我。

「那个，突然叫你出来，提出这要求实在很抱歉……」

我有点紧张地说：

「你可以先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可以是可以，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我站起身来，用力地深呼吸。

然后，带着笑脸清晰地说：

「我去提一下辞职就回来。」

山本在一瞬间惊讶地睁大双眼，接着马上露齿大笑。

他顶着招牌的牙膏广告笑容，用大拇指比了个赞。

我也学他摆出牙膏广告般的笑容，露齿大笑，并用大拇指比赞回敬。

当我转身准备迈步往前走时，又改变心意回头说：

「啊，对了，你的真实身分早就被我拆穿啦。你这个爱说谎的家伙。」

我嘻嘻笑说：

「给我在这里等着！山本……优！」

我通过公司的玄关后迈着大步走路，在走廊发出吵杂的脚步声。

擦身而过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往走廊的两边闪避，那景象实在很诡异。

我用几乎踢破门的气势，推开看惯了的办公室门。

因为开门的力道太大，导致门撞上墙壁，发出钝重的声响。

办公室内的员工全都往我的方向看过来。

部长则在距离最远的座位上瞪大双眼。

下一瞬间，他就把那股烈火般的愤怒丢向我，大吼说：

「吵死了！你现在才来上班还想干嘛！」

我冷静地说：

「整天吵得要死的人是你吧？」

办公室内鸦雀无声，我知道所有人一瞬间都屏住了呼吸。

部长的额头冒出青筋。

他气得双唇直颤抖，靠近我说：

「你突然请假，现在又摆出这什么态度……？」

他压抑的声调在寂静的办公室内回荡，反而更加可怕吓人。我甚至可以清楚听见部长呼吸的声音。

虽然同事们一脸胆怯，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对此毫无感觉。即使血管似乎快爆炸的部长，宛如恐怖电影中的角色般逐步逼近，我依然不害怕，甚至觉得很滑稽，费尽苦心忍耐着不要笑出来。

等部长非常靠近之后，我用宏亮的声音宣布：

「我从今天开始不干了！」

和一脸爽快的我相比，部长却是激动得让人受不了。

「什么！最近的年轻人果真没用！不管是谁都毫无自尊心！你愿意一辈子当丧家犬吗！你的人生真廉价！什么工作都做不来还想辞职，那就把薪水还来！竟敢造成公司的亏损！给我赔偿！我要告死你！你这薪水小偷！大家都拚命工作，就你敢说这种话！你还算是人吗！」

部长的口中喷出各种东西，发疯似地吠个不停。我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佩服起他竟然还能够换气。

确认部长已经说完，正喘着大气时，我冷静地说：

「我可不想被没人性的家伙说自己不是人。」

部长发出「啊啊！」的吼叫声，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奇怪的声音。

「想告我的话欢迎去告，反正我手中也有一大堆你违反劳基法的证据，要不要上法院看看？我才不想待在这种把员工当弃子使用的公司。」

部长又再度对语气冷淡的我咆哮：

「你到底知不知道社会是怎么一回事啊！在这种地方挫败的家伙，这辈子不管做什么都注定会失败！」

为什么不惜呼吸困难，也要吼叫到这种地步？

况且，为什么我的人生非得被一个陌生人说三道四？

只有真正担心我的人，才有资格过问我的人生。

怒气涌上心头。

难道部长以为我是因为害怕而沉默不语？他露出把人当傻瓜的表情，大言不惭地说：

「反正像你这种家伙，一辈子都是丧家犬！」

这一瞬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蹦出来。

「你凭什么评论我的人生！」

听见我怒吼，部长突然噤声。

「我的人生才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这间公司而存在！我是为了我自己，还有我重视的人而活！」

我边说边感叹眼前这个人竟然如此悲哀，因此心痛不已。

「满口丧家犬、丧家犬，到底是败给什么东西？人生的胜负是由他人决定的吗？说到底，人生是用胜负来区分的吗？那怎么样算是赢？怎么样算是输？只要自己觉得幸福不就好了吗？我不认为自己待在这间公司会幸福，所以我要辞职。就是这样。」

我又继续说：

「真要说起来，你真以为这间离职率超高的公司永远不会倒吗？若是不停忍耐着、忍耐着，等到最后公司倒闭，连退休金都拿不到，可就后悔莫及。不提出问题所在，公司永远不会成长。不该总是抱持『我以前就是这样做，你照做就对了』的想法，应该要配合时代的变迁而修正才对吧？不管是人还是制度，都必须改变！」

稍微收敛了激动态度的部长控制着呼吸，低声说道：

「你以为身处在这个时代，可以轻易让你找到下一份工作吗？人生才没有那么轻松！」

我定睛凝视着部长说：

「不轻松也没关系，不如说人生不可以轻松度过。我就是太轻率地选择了这间公司。不可以因为害怕待业的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就抱着只要能录取去哪里都好的心态而选择工作地点。接下来我要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工作，就算费时也好，没有社会地位也好，即使没有工作，我也要找到不会后悔的人生道路！」

没有人开口说话，在这诡异的空间中，我往前一步，靠近部长问道：

「部长，你现在很幸福吗？应该没有吧？如果你为这份工作感到幸福，就不会每天咆哮个不停。」

部长紧咬牙根，不发一语。

我转身对同事们说：

「各位现在很幸福吗？彼此抢夺业绩，无法相信任何人，在不愉快的人际关系中工作着，你们满意吗？」

好几个人避开我的视线，好几个人静静地凝视我，五十岚前辈也在其中。

我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竭尽全力地说：

「我没有办法改变世界！」

我感觉得出来，大家都在这瞬间停止呼吸。

「我甚至无法改变这间公司、这个部门，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心情。我就是这么渺小又毫无优点的人类。」

泪水不知不觉涌上眼眶。

「但就算是这样的我，也可以改变一件事，那就是我自己的人生。如果我改变自己的人生，或许也能改变我身边重视的对象的人生。我拥有愿意担心我的人，也有朋友，还有挂念我的父母。我还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过，不管做什么都好，我希望能笑着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活下去。别再欺骗自己、珍惜着父母亲活下去，这样就够了。这就是现在的我拥有的一切。」

全部说完后，我深深弯下腰，低头鞠躬敬礼。

「至今为止，受你们照顾了。」

有人发呆，有人惊愕，也有人明显是心有所感。我沐浴在众人的视线中，露出微笑。

「我将这半年间拜访过的业者所得的信息整理成这份数据，可以的话，请各位使用吧。」

我从公事包里拿出数据，「啪」的一声放在桌上。

最后，我必须告知一件最重要的事。

「部长，请让我消化所有特休，我有请特休假的权利，我已经受够了违法的工作环境。」

部长的双眼瞪得又圆又大，以破碎的声音说着：「你、你……」

「至少该守法吧？如果你真的为这间公司好，就得先从这点开始改变，让大家健康又快乐地工作。我先告辞了。」

我转头往出口走去，此时，后头传来一声呼唤。

「青山！」

是五十岚前辈。

前辈对停下脚步的我说：

「……加油啊。」

我看着前方，挂着笑脸说：

「好的！谢谢你！」

希望总有一天还能再见面。

走出公司的玄关后，我猛然飞也似地奔跑。已经拿出沉重的数据而空无一物的公事包，跟着我一同甩动。

我的身体仿佛羽毛一样轻，自然而然地踩着小跳步奔跑，完全没有发现擦身而过的路人都转头看着我。

我自由了，再也不会回去那个地方。

穿过马路，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山本正等着我的那间咖啡馆。

我飞奔至入口，喘着气冲上二楼。

我抖动着肩膀大口喘气，看向刚刚所坐的窗边座位。

但是，山本不在那里。

「咦？奇怪？」

他去厕所了吗？还是等得太无聊就先回家了？

我边调整呼吸边四处张望，见到一名女服务生朝我走过来。

「不好意思，请问是青山先生吗？」

我感到不可思议地回答：

「对，我就是……」

「这是要给您的东西。」

她递给我一张折得小小的便条纸，看我摸不着头绪地收下后，便轻轻点头致意离开。

有股不好的预感。

我盯着放在手心上、折得小小的便条纸，下意识地不想打开。

他原本坐着的窗边座位还放着玻璃杯，里头残留一点咖啡，冰块几乎都融化了。

不久前他还在这里吧？

从座位旁的窗户可以俯瞰我刚才走过的马路。

他刚刚有从这扇窗看到我吗？

他是用什么表情看着我像笨蛋一样甩着公事包跑步呢？

我伫立在原地不动，便条纸还放在手心。

如果打开来，就再也见不到他——

我有这个预感。

突然出现在月台，闯入我内心的他。

他尽自己所能，改变他人的人生后，默默地跑去哪里？

我原本想着从今以后由我来帮助你……

为什么要选择一个人活下去呢？

你又该由谁来拯救？

喂，山本。

你也有得到幸福的权利啊。

我一直凝视着手心上的小纸条。

第一卷 十一月二十一日（一）

上午九点三分，充斥灰色西装的月台今天依然安静。我也一如既往，静静地读书，读着我一直很想看的《相对论》。虽然不管怎么读都看不懂，但总觉得好像可以理解爱因斯坦想说的事。能否看懂的重点应该在于心意有没有相通吧？

正如同我当时的预感，从那天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山本。虽然手机里存有山本的电话号码，但是不管怎么打，电话另一端只会传来空虚的回应声。

『您所拨的电话现在无人使用……』

真是个毫无破绽的家伙。

辞职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没有工作果然很令人不安。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没有收入造成的精神焦虑比想像中还要煎熬。

辞职后悠闲度日的日子只有短短几天，之后，不安只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加深、扩大。

整天盯着转职网站，想要尽早找到工作的心情逐步逼迫自己。

但是，如果因此不上不下地开始工作，也就失去了这次辞职的意义。

我必须找到打从心底想就职的公司，以及打从心底想做的工作才行。

话虽如此，我还是得付房租和伙食费。

我决定姑且先从事短期派遣的工作或兼职打工，赚取不耗用存款也能过活的最低限度生活费。我不要像以前一样拚命工作，得边寻找自己想做的事情边打工，希望先过着寻找自我的时间与工作的时间各半的生活。

即使如此，不安还是会席卷而来。无职的期间越长，恐怕会对重新就职更加不利吧。

真是的，人生实在太辛苦了。

我抬头仰望天空，看着与月台的色彩完全不搭调的清澈晴朗蓝天，不禁眯起双眼。

然后我大大地深呼吸，一天又要开始了。

右边的大叔眉头紧皱地瞪着报纸，那模样仿佛是个战士，准备接受从今天起整整一周的挑战。后方是一位肩上挂着非常大的包包、似乎是OL的女性。她应该是业务吧？穿着高跟鞋走路一定很辛苦。

在这里的人们都各自背负着辛苦的生活。

如此一想，令我不禁想温柔对待周围这些与我的人生毫无关系的人。

我偶然与左边的人对上眼。

一名似乎是高中生的少年，露出发呆般的神情站在队伍最前方。

已经早上九点了，现在才要上学吗？是不是迟到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在意他。

那张侧脸似曾相识。

胸腔内部仿佛被人紧紧揪住，传来一阵又沉又重的疼痛。

对了，这张脸是……

——那时候的我。

下一个瞬间，少年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往铁路的方向倾斜。

我使劲伸长自己的手，抓住少年软弱细瘦的手腕，用尽全力把他拉回来。

我们俩屁股着地，双双跌坐在月台上。

吓人的大音量警笛声，响彻整座月台。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抓着少年手腕的右手颤抖个不停。

少年用充满泪水的双眼看着我。

我对着他露齿大笑。

然后，用颤抖的声音说：

「好久不见……是、是我啊……我是山本！」

我灵机一动，说出他的名字。

然后，用空出来的左手紧抓裤子的口袋。

口袋中放着自那天起放在那里的小纸条。

『人生并没有那么糟，对吧？』

山本，我也能把这句话传达到这孩子的心底吗？

第一卷 十二月二十四日（二）

我踩着昨晚细心擦拭过的皮鞋，走在磨得光亮的走廊上。听到以固定节奏喀喀作响的声音时，更实际感受到自己回来了。

回到了久违的职场。

一名熟识的女性从我的对面走来，她一身全白的制服，一眼就能认得。

她看见我之后笑了笑。真是漂亮的笑容。

「医生！听说你通过考试了！恭喜你！」

我也带着微笑回答：

「终于拿到正式的职称了，这下子可脱离尼特族啰。」

「说什么尼特族。你今后不也打算继续当约聘的员工吗？」

「是啊，这样比较自由。」

「真棒啊，好羡慕你，『契约临床心理师』听起来有够帅气呢。」

「你也常说工作得很累，想聊的话可以随时找我喔。」

「为了不找你聊，我会找机会休息的。」

她像是开玩笑般，继续以擅长的沟通技巧说：

「对了，今天开始有一位新来的心理咨询师要来实习喔。」

「在这时期？真稀奇。」

「对方不想在医院工作，希望当就业咨询师的样子。他似乎想先在这里累积经验。」

「你掌握情报的速度还是跟以前一样快。」

我打从心底佩服地这么说，她便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护士的情报网可不只有这点程度，医生也要小心点喔～」

「真恐怖啊。」

我夸张地皱起眉头。

我们相视而笑后，她收起轻松的表情说：

「最近需要心理咨询师的地方越来越多了。」

大家的心都病成这副德性吗？真是个难以生存的世界啊。

「是啊，虽然我的理想是没了这种职业，大家也能活得更好，但似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和警察是一样的吧？最终理想是不需要警察的世界，但实际上可无法这么做。」

「哦！真会比喻耶。」

我这么说之后，她又满足似地笑了笑。

然后，她发现护士长人正在远处，便露出一脸不妙的表情。

「我会被骂翘班偷懒的，先回去啰～」

她说完后又笑了一下，精神抖擞地离去。

有句话说「与你面对面的人的表情，是映照出自己表情的镜子」。因此，光是拥有一张美好的笑容，就是一项非常了不起的才能。

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位护士很适合这份工作吧。

不过在这世界，能够找到自认为适合自己的工作，其实算是非常幸运的人。

放弃梦想，不停重复体验挫折，找不到自己的可能性就结束人生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后，不管找不找得到天职，大家都得不停尝试、不停犯错，在焦虑痛苦之中生存下去。

直到现在，我都会想起纯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已经没事了，抱歉让你担心。」

他勉强自己露出一张悲伤的笑脸。

我忘不掉那张脸。

说完的隔天，他就从公司的顶楼一跃而下。

要是当时逼他辞职就好了。

为什么我没办法拯救他？

应该还有其他能救他的话可说吧？

直到现在，我仍会做恶梦。

我梦见自己在顶楼伸出手，试图抓住纯。纯却与我的手擦身而过，往下坠落。

他带着悲伤的笑容，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我们明明共享一条生命，一分为二诞生于世。

明明只有我最了解纯。

我们俩长得很像，像到连父母都会认错。

当纯死去以后，我再也无法直视镜子。

每天早上洗脸时，一看到镜子，就觉得他正用悲伤的眼眸凝视我，似乎想跟我说什么……

我几乎要发疯，忍不住打破洗手台上的镜子。

从那之后过了五年，我现在才勉强可以照镜子。

但即使到了现在，当我在毫无心理准备的状态下撞见映照出自己的东西时，心脏依然会剧烈跳动。

不管是街角的玻璃橱窗、顺路走进的咖啡店内墙上的镜子、偶然进入视野中的车窗，只要突然看见自己的身影，我都会吞下口水、伫立不动。

就算勉强可以照洗手台的镜子，这个问题仍旧无法改善。

我一辈子都得背负这种心情。

不管拯救几个人，纯都不会回来。

我没办法改变这个世界。

但是，我想要努力拯救眼前的人。

这么想是否只是自我中心的想法？

我所做的事，是否只是自我满足？

「从那之后过了两年啊……」

我下意识地自言自语。

这两年间，我从不曾忘记。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真的拯救了他吗？

有时我会为此感到不安。

但只要一想起最后看到的小跳步，就会相信他一定没问题了。我还是头一次看见穿着西装乱甩公事包、小跳步着穿过马路的男人。

只要想到那模样，我就不由得窃笑。

那小跳步治愈了我的心。

他为我留下「只要一回想起来便想笑」这么一件小小的幸福。

我则留了一张小纸条给他。

如果那能稍微成为他的精神支柱，那么，当时我所做的事就有意义了吧。

为了生存，不论是谁都得工作。

这世上不只存在值得效力的工作，毫无逻辑的职场环境也不在少数。

如果大家都随时辞职，可能就无法建构成一个社会。

但是，任何人都没有必要为了社会牺牲。

大家都在寻找得到幸福的机会。

即使完全无法发现那个机会，但至少可以察觉一次改变人生的时机吧。

就看自己能否伸手掌握住时机。

或许在那个时刻，会被身边「某人」所说的话语大幅左右人生。

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我，都无法拯救纯。

几十年后的某一天，如果可以在那个世界再度见到纯，我有办法对他说出那句话吗？

「优医生好！」

可爱稚嫩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才刚读国小的女孩牵着母亲的手站在眼前。

「你好。」

我慌张地以笑脸回应。

「妈妈、妈妈，你知道吗？」

女孩拉了拉妈妈的手，努力地说：

「因为优医生很温柔，所以才叫做优医生喔。」

我以笑容回答说：

「医生可不只是温柔，是纯粹又温柔喔。」

她的母亲笑了。

「『纯粹』是什么意思？」

女孩笑着问。

「嗯……就是心很漂亮的意思吧？」

听完我说的话，女孩跳来跳去地问说：

「我也很纯粹吗？」

我和她的母亲相视而笑。

「是啊，未实也既纯粹又温柔喔。」

她兴奋地高举双手，不停地说：「人家也很纯粹～」

那天真的模样正可说是「纯粹」的体现。

「差不多该走啰。」

母亲牵起跳来跳去的女孩的手，催促着说。

看着一脸有点遗憾的女孩，母亲说了两人间的约定：

「不是说好要去买圣诞节蛋糕回家吗？」

女孩闻言，开心得整张脸亮起来。

然后，她用闪闪发光的双眼问我说：

「我可以下次再来找优医生玩吗？」

「嗯，好啊，我会等你。」

我回答后，她满脸笑容地对我挥挥手说再见。

我也跟着挥手道别，目送踩着小跳步的女孩与她母亲的背影。

如果她永远都能维持这么开心的模样就好了。

总有一天，她也会撞上人生之壁吧。

……我就是爱想这种忧郁的事，才会被护士们谣传说「医生有时候很阴沉」吧。

就在我独自苦笑的当下——

「原来你在医院不会讲关西腔啊？」

我转头看向从背后传来的声音。

然后，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声音的主人继续对茫然的我说：

「医生，我也有想拯救的人。我曾被那个人拯救过，这次轮到我拯救身处痛苦中的他。」

他身穿白袍，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哑口无言的我。

「所以，今后要请你多多指教啰，山本医生！」

隆说完，仿佛牙膏的广告代言人般露齿一笑。

喂，纯。

人生并没有那么糟啊。

第一卷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北川惠海。由于获得第二十一届电击小说大赏的「MediaWorks文库赏」这么一项美妙的奖赏，让我得以出书，真的非常感激。电击小说大赏的相关人士愿意选择我尚待磨练的作品，我在此诚挚表达谢意。

冒昧询问各位，是否曾因为什么契机而使自己的人生有所改变呢？

例如最喜欢的偶像讲的一句话、喜欢的漫画家画的一格漫画、尊敬的作家写的一小节文章等等，或是身边重视的人所说的话，甚至说不定也可能是最讨厌的人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对我的人生影响甚钜的是一本小说。

我的心为之撼动，好想写出这种小说——

这般想法从后头推着即使满脑子「想写小说」这种念头也从未踏出过一步的我，漂亮地让我往前进。然后，不知不觉间，不可靠的青山隆和不可思议的山本现身，给了我一个机会。人生真是不知道何时会发生什么事，万分感谢隆和山本。

对我来说，书是最棒的娱乐，书店等同是主题乐园。可以把自己的书放在这种地方的一个角落，和素昧平生的人共享心情，简直就像做梦一样。我很开心，同时有点害怕。

确定获奖后约五个月，我终于能以作家的身分立足于起跑点，一切才正要开始。接下来该选择怎样的道路，全都由我决定。为了不要驻足不前，我希望自己别忘记初衷，持续精进。

希望能让人在书店看到我的新作之后说：「啊，这个人是写《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那本小说的人！」然后，希望总有一天能让大家笑着说：「北川这作者怎么又出现了！」

我期许自己能逐一完成自己订立的各项目标，慢慢走在作家的人生道路上。但愿能与各位一同努力。

文末，衷心感谢阅读这本书的你。

若能让你感到些许快乐，便是我的荣幸。

诚心祈祷我们还能再相见。

北川惠海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十二月五日（一）五十岚谅的处境

台版 转自 轻书架

图源：轻书架录入组

录入：无语

「你啊，应该从来没遇过挫折吧？」

从前，一位离职前辈曾这样问我。

——我遇过挫折啊，还是特大的那种。

我把这句嘀咕留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之所以不说，是有理由的。

总不能告诉前辈，误入这家公司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挫折，对吧？

嘟铃嘟铃嘟铃……

好认的闹铃声响起，响到第三秒，我便伸手关掉手机闹钟的贪睡模式。

离开棉被的手，立刻被凉飕飕的空气包围。

「好冷……」

我缓慢地直起上半身，脑袋里却像一团糨糊，茫然不已。

这一年多来，我都是浅眠状态。

但是，并没有特别造成问题。任何小声音都能让我立刻醒来，我非但不用担心睡过头，每天早上还能第一个进公司打卡。

我本来很贪睡。不管再硬的床、再冷再热的天气，我都照样呼呼大睡，但也容易清醒，只要坐起来就能活动自如。好睡好醒的体质，使我平时很少睡过头。

对体质太有信心的结果，就是在重要场合睡过头。参加就业活动时，我搞砸了第一志愿企业最重要的个人面试。回头想想，当时我可能比想像中还紧张，非常罕见地在面试前一晚失眠了。

直至今日，我仍无法忘怀惊醒那一刻吓到大喷汗的讨厌感受。

我滑垒赶上面试，虽然免于迟到，服装仪容却惨不忍睹。失落地回到家后，我照了镜子，不禁一阵惊愕。不仅头发睡得东翘西翘，领带也拿错了，把原本特地准备、颜色符合企业形象的领带，误拿成敌对公司形象色的领带，糊里糊涂系了上去，而且还系歪了。

连重要场合都搞不定服装仪容的散漫家伙。

面试官肯定这么想，结果当然没录取。

从这天起，我的节奏好像整个乱掉了，本来满怀信心一定会上的小公司也接连落选。这时候，其他同学开始陆续拿到工作内定，令我焦急不已。最后，我在「现在确定要来，保证优先录取」的公司签下了内定承诺书。那是一间比原订目标降低好几个水准的中小型印刷公司。然而，当时我已经丧失自信，失去正常的判断力，中了对方的话术而答应，提前结束就业活动。

与其去大公司被当成棋子消耗，不如去仰赖自己的中小企业大显身手——当时我是真心这么想，因而完全听信「等你晋升之后就会加薪。以你的实力啊，三年内升上主任不是梦想」这套说词。如今回头想想，我彻底中了计。

可想而知，会拚命对应届毕业生灌迷汤，不惜使出违法边缘的招式也要拉新人进去的公司，不会是什么良心企业。

我竟然连这点都没察觉。

大学同学都很羡慕早早谈定工作的我。

「虽然不是什么大企业，但有发展的潜力，这几年营收持续看涨。最重要的是，这是一间需要即战力、实力至上的公司，我认为很符合我的行事作风。奖励制度也很好。我去那里可以快速升迁、当上主任，比去大企业的那些家伙更加活跃，赚进更多钱。」

我洋洋得意地对同侪发下豪语。

「臭小子，我连内定都没着落，你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谈升迁啊。」

「听你这么说，感觉确实是这么一回事，五十岚眼光放得真远。」

同侪的夸赞也增长了我的自信心。

剩下的学生生活，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由于我提早摆脱了就业压力，时间相对比较充裕，和其他同学相比，多出更多时间应付毕业论文。不仅如此，我接了很多高时薪的短期打工，以制造回忆为名，用这些钱到处旅行，不停参加联谊。

然后，到了正式进入公司的一个月前，我开始调整睡眠习惯。

总之先把生活作息调好，从夜猫子变成晨型人。

我可无法忍受再次睡过头，搞砸一切。社会很难混，不能一直像个学生，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不顾作息。

首先，我每天早晨在固定时间起床，晚上在固定时间就寝。接着，我推掉大部分的酒聚，就算偶尔参加也规定自己只能喝一点点，时间一到立刻回家。朋友都在猜，我八成在员工训练时快速交到新女友了。还在念书时，我有个交往多年的女朋友，但她在取得一流企业的工作内定后，便借机和我分手。我被甩了。她肯定想趁进入新公司，换个更优秀的男朋友，因此急着和我撇清关系。我从没想过她是如此精打细算的女人，当下受到不小的打击。但我也告诉自己，能在人生迎向新阶段前挥别过去，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这样一来，我暂时不用担心那些有的没的，可以集中精神拚事业。女朋友等以后想交时再交就好，没那么困难吧。

进入公司后，我被派到业务部，主要工作是拉订单，多一件是一件；如果可以，要多开发有潜力长期合作的企业人脉。公司的业务部只有十多人，人数极少。「因为业务部是精锐部队嘛。」上司如是说。不是我自夸，我这个人挺好相处的，国中、高中、大学，求学路上人缘一向很好。事实上，我也发挥这项所长，一下子便在部门中混熟了。

我心想，也许可以轻松胜任，但在业务工作正式开始后，天真的想法荡然无存。

派到业务部的第三天，上司叫我去发五十张名片。不是单方面给，要拿回对方的名片。上司说完就把我轰出去。

我赶在下班时间前发出二十一张名片，研判必须先回公司一趟，但在推开部门大门的瞬间，听见部长的咆哮。比我早一步回来的同梯新人哭了。一道冷汗划过我的背部。

结果，那位同梯新人做不到一个月就被请离。

接下来的日子，我为了拿下第一份契约，陷入超乎想像的苦战。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弱点——非常不擅长记人名和长相。如果像学生时经常见面倒是没问题，但多数客户只见过一次面，根本记不住长相。记不住人是业务员的致命伤。

当然，我努力弥补这项缺点，在名片写上特征啦，或把谈话内容整理在笔记本等等，除此之外，还去上进修课和素描教室。

业务工作只看结果。记不住人脸的我，说话自然没自信，业绩惨之又惨，上司越来越常拿我开刀。

正当我陷入瓶颈时，当时负责带我的前辈说：

「五十岚，你有仔细看过客户的脸吗？」

当然有啊。我这么想着，自问自答。

「你是不是猛盯着手中的数据？」

前辈这句话使我恍然大悟。

「有些人不喜欢一直被盯着，但我认为业务员一定要看着客户的眼睛说话。眼神不会说谎，会透露出客户的心声。数据是为客户准备的，你自己不要看，而要专心看着客户的脸。」

没错，我并没有仔细看客户的脸。一边盯着手中的数据一边说明就已分身乏术了，难怪记不住人脸。

接下来，我把数据通通带回家，记下所有图表，将内容背到滚瓜烂熟，即使不看书面数据也知道哪里写了什么。

然后，我逐渐学会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眉毛的动作、眉间的皱纹、嘴角上扬的弧度……哪怕只是一公厘的细微变化，都会泄漏心情。直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先前真的没有仔细观察客户。

我囫囵吞枣地记住前辈给予的所有建议。

「千万不能显得焦急。无论对方说了什么都不能动摇。随时保持微笑。你可能没意识到说话的速度，试试看慢慢说。」

即使照着做，也不是立刻奏效。

「五十岚，不可急于得到结果。沉住气，一步一脚印慢慢耕耘，迟早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说起来很简单，但我怎么可能不急呢？

尽管迟迟看不到成效，我还是努力苦撑下来。

社会远比我想的还要难混。

后来我才知道，我们公司——尤其我所属的部门，比其他地方都要严格一点。不对，不只一点，而是相当不合理。

但是，这就是刚出社会的我所看到的一切，曾是我的判断标准，也成为我不容质疑的指针。

这样就被打败，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不会成功。

这样就想逃跑，表示我不适合这个社会。

当时，我真的这么以为。

刚出社会的第一年，我咬牙苦撑。

隔年开始有后辈加入。

差不多这个时期，我开始可以拿下契约。

「签过一次约后才是重头戏。听好啰，别让客户有机会提问，你要经常主动提供更多信息，持续让客户看见超出基本服务的用心，拉长战线赢得对方的信赖，如此一来，就有机会长期签约。」

负责带我的前辈是一位精明干练的社会人士。

我认为自己果然很走运。

每次遇到人生的重要时期，我多半会「中大奖」。那个时候，我以为自己也「中大奖」，完全不疑有他。不，我肯定「中大奖」了吧。实际上，前辈的确是个大好人，我一直这么认为。

直到那一天、那一刻为止。

时光飞逝，一年又过去了，我在部门内的业绩名列前茅。我遵循前辈的指导，持续展现贴心的服务态度，并且逐渐水到渠成，开始拿下长期契约。

同时，公司又有更多新人加入。面对这些甫入社会就碰壁的菜鸟，我尽可能摆出可靠前辈的架式，装模作样。后辈看起来也很崇拜我，拿我当榜样。

公司规定的业绩低标十分不讲理，又时常需要加班，每一位高端主管都会仗势欺人，幸好我有可靠的前辈罩我，才能有惊无险地熬过去。因为，公司里和我最熟的人可是「大奖级」的前辈呢。

但就在我进公司第五年的时候，这样的日子突然结束。

某一天，前辈毫无预警地辞职了。

在我看来是「大奖」的前辈，对我留下诅咒般的话语，离开公司。

如今冷静想想，也许前辈是我人生抽中的「下下签」，我却误以为自己中大奖，所以从没想过要辞职，勉勉强强撑着，逼自己熬过来。

现在我才忽然领悟，假如当初我立刻知道自己抽中了「下下签」，应该会更早解脱吧。

也许我会提早发现，继续在这间公司做下去也没有前途可言。

前辈离职几个月后，公司补了新人进来。

「我叫青山，请多多指教！」

九十度鞠躬的模样，令我看了很是刺眼。那小子身上散发出新人特有、充满干劲的光辉。平时表现并不抢眼，做事也不特别灵巧，但是对工作秉持诚信的态度，个性认真上进，是个非常好的家伙。

我再次认定自己「中大奖」。

这次换我带新人了，我学着过去前辈所做的教导他。

我仔细告诉他工作上的诀窍，在他遇到瓶颈时找他去喝酒透透气，尽我所能给予建议。可以看出他老实听从我的建议，努力做到最好，并且单纯地崇拜我这个前辈。由旁人来看，我们应该创建了理想的上下关系。

只是，认真老实虽然是做业务的必备特质，但视情况也有可能成为阻碍。那种时下新人常见的温吞，也不符合我们公司的调性，尤其部长从前可是体育社团的，那种软弱的个性会触怒他的神经。结果，青山完全被盯上了。我虽然想袒护他，但也必须承认这是待在我们公司的必经之路。部长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对你大吼大叫，理所当然似地提出一些夸张不合理的要求。

当我发现时，青山已经开始重复犯下一些小错误。他自己也急了，但焦急不能解决问题，只会害他犯下更多错误，结果完全变成恶性循环。情况越演越烈，渐渐变成漏转达重要事项、面对客诉处理不周等严重过错。当然，他每次出错我都帮忙擦屁股，但这么做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

那小子的脸日渐丧失活力。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失去了业务员最重要的「自信心」。此外，本来是优点的老实性格也退化成懦弱。感觉他整个人都萎缩了。

这些变化一并表现在他的穿着上。西装皱褶增加、浏海太长、每天系着深色领带、眼神失去光芒，和刚进公司时精力充沛的模样判若两人。

不知不觉，我也产生「那小子至少别犯错就好」的想法。不用刻意提升业绩、不用在意数字，至少不要犯错，能从旁协助我就好。我也向部长报备过了，希望他不要逞强。

「你有你的任务，所以好好加油吧。」

他看起来像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我则伸手将线绑牢。

当时，我认为这么做是为他好。

「我懂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是过来人。但是啊，要是第一年就辞职，会影响你未来的出路喔。」

我才不要和前辈一样，擅自浇熄后辈的希望。

才不要和前辈一样，留下诅咒般的话语就擅自走人。

「这些经验总有一天会成为你的力量。」

只要再撑一下。等我升迁之后，会改善这个职场环境。

所以，真的只要再撑一下，一下就好。拜托你加油啊。

「谢谢您。对不起，常常给您添麻烦。」

那小子最后总是有气无力地这么说。

「不用放在心上，照顾后辈也是我的工作啊。」

我这么对他说，拍了拍他的肩膀。

距今一个月前，那小子辞职了。

青山隆因为我的关系，辞职不干了。

「呜……」

胃部严重抽痛。

每天早晨，我搭电车的时候，都强忍着想吐的痛苦。

隔壁的上班族，毫不掩饰地用厌恶的表情看我。

「啊……」

我揉着胃部。

起初只是有点刺痛，却在数天前变成剧烈抽痛，好像有人抓住我的胃用力扭。

「呜呜……」

额头上渗出冷汗。

情况日渐加遽。虽然想去医院，但现在公司人手不足，平日很难请假。

「……唔！」

我瞬间痛到无法呼吸，脸上如瀑布般流下好几道汗水。

惨了，我要吐了。

现在几分？

先下车再上车，来得及吗？

我抱着上腹部，快速确认手表。

如果很严重，我也还有二十五分钟可做为缓冲。

「抱、抱歉……」

我逆向穿越人潮，勉强钻过即将关上的车门。

这一个月来，我常常像这样中途下车。

我先跑去车站厕所大吐特吐，然后去自动贩卖机买新的水，在长椅坐下，配水吞下常备胃药。带出门的水在漱口时用完了。

「啊……痛死了……」

这种情况最近很常发生，我甚至开始习惯了。

「差不多得赶回去了……」

我奋力抬起仿佛在长椅上生根的沉重腰部。公事包重如铅块，鞋子、外套、领带也像钢做的。钢铁领带勒住我的脖子，颈部出现青紫色瘀痕，慢慢腐烂，也许某天早晨当我睁开眼睛时，脖子就……不行，再想下去我又要吐了。

「嘶——呼——」

用力吸气、吐气。

「好，走吧。」

我坚定意志，回到人群中。

来到办公桌前，坐对面的铃木一脸死气沉沉地和我打招呼。

「早安。」

「哦，早。」

铃木比青山早一年进公司，本来就不是特别活泼的类型，但自从青山走了以后，他显得更加无精打采。其中一个主因是，青山离开后，部长便将矛头指向他。

这时，门发出嘎吱巨响，盖过所有声音。

「早、早安！」

铃木表情僵硬地打招呼。

一如往常，部长眉头深锁，「咚、咚、咚」地跨着大步走来，在铃木面前停下。从我的位置都能清楚看到铃木的额头流下冷汗。

「你又给我摆出这张衰脸。」

部长开口就是一顿臭骂，就像朝着铃木的脸吐口水。

「五十岚！」

「是。」

部长用力在椅子坐下，我赶紧小跑步过去。

每天例行的个人朝会要开始了。

「五十岚，你最近是不是比较偷懒啊？」

部长看也不看就说。

这时电话响了，部长立刻发出咆哮。

「铃木！」

「是！」

铃木吓到整个人跳起来，急忙接电话。

「今年剩下几天啊？」

部长用阴森的声音说。

「剩下二十四天。」

「你倒说说看，你拿了多少业绩？」

部长锐利的眼神朝我射来，我的胃又痛了起来。

嘟铃嘟铃嘟铃……

好认的铃声响到第三秒，我便伸手关掉手机闹钟的贪睡模式。

今天早上，这个闹钟声听来格外刺耳。当初我是因为这铃声听见就会醒来，才将它设置为闹钟铃声，如今，我终于明白原因了。

它很像电车发车铃声。

自从今天早上察觉了这点，感觉一切都糟透了。

昨天真是惨烈的一天。不，应该说，这几个月来没有一天是愉快的，只是昨天特别惨。我让到手的契约飞了。部长的施压使我慌了，结果太急躁了。

「可恶……」

我还没向部长报告。不，我可不敢报告。至少等我找到替代方案再说吧。

「好，努力找出替代方案！」

我命令自己打起精神。

气象主播说，今晨是入冬后最冷的一天，但又与我何干？就算十二月的今天热到像夏天，对我来说也没啥影响。哪怕刮台风、下大雪，照样要上班啊。

今天早上车站月台也人满为患。

这些人究竟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而且全都穿着深色大衣。怎么不干脆通通消失算了？我置身事外地心想。

吐出的气息化作白烟，飘向天空。不论头压得多低，都会往天空飘。

每个人都低着头，口中呼出白色雾气，往天空飘，看了真碍眼。

眼前有这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站在我这边。我觉得他们全是敌人。

空气里充斥着杀戮气息。人群互相推挤、踩到脚，眼里看不进彼此。

这些家伙走路的时候，到底都看着哪里？

而我走路的时候，又看着哪里？

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事物，连自己脚边都没留意。

所以才会一个不留神，掉下月台。

所以才会每天都有落轨事故发生。

「唉……」

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叹息，比想像中更大声。吐息无一例外，飘向天空。

我今天提早出门搭电车，想早点进公司。

如果可以，想在部长上班前约到餐叙，躲去外面。我必须多拿一份契约回来，多提高一点印制量。我想赶快约到客户，早一秒逃出办公室。在遇到部长、被他质问：「那份契约谈得怎么样？」之前解决问题。

「唔……」

反胃感再次袭来。今天比平时更想吐，仿佛整个胃部扭转过来。不行，来不及了——正当我如此心想的瞬间，车门开了。

我奋力推开挡在前面的人。

「搞什么！」

无视背后传来的责骂，侧身钻过门缝。

我一路奔向厕所，还来不及关门，就把胃中所有东西吐出来，难受到流下眼泪。

大吐特吐之后，我去买了水，瘫坐在长椅上休息。

然而，今天症状并未因此减缓。平时只要吐过就会舒服许多，今天却丝毫没有缓解，阵阵抽痛转变为剧痛，我痛到无法呼吸。

不怕，还有时间。我打开常备的胃药盒，里面只见空空如也的银色包装。

「哇，不会吧……」

昨天吃的竟然是最后一颗？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不是平时的我会犯下的失误。

「呜……」

得知没药之后，感觉更痛了，冷汗直流。

我已顾不得旁人侧目，在椅子上抱着肚子蜷缩起来。

耳边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呼气使大衣染上湿气，我好像快窒息了。痛楚完全没有减缓，我鞭策脑袋思考：是不是该去医院一趟？可是，站得起来吗？万一得叫救护车就麻烦了。怎么办？现在过了几分钟？还是应该先打电话给公司，通知说会迟到呢……好痛……好痛、好痛啊。

「你没事吧？」

头上传来温柔的询问声。

「啊，我没事……」

我几乎出于反射性回答。

「你是不是胃痛？」

我好不容易把脸抬起，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视野却扭曲变形。

「呼……不，我没……事。」

我勉强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流了好多汗。」

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我以为自己已经抬起头，其实仍望着地面。

「这是强效胃药，要不要吃？」

头上传来的声音对我来说有如神助。

「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我总算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看见神一般的男子从药锭盒中取出三颗药丸，放在我的掌心。

「不好意思……」

我没有多余的心思确认那是什么药，只能相信他了。

不知为何，第六感告诉我，这个人可以相信。是因为我被逼急了吗？还是因为他是我痛到现在唯一出声关切的人？总之，我把药吞了下去。

过一会儿，疼痛稍稍减缓。

「……真的很抱歉。」

我低着头喃喃自语。那个人似乎坐在旁边等我。等我终于不喘后，抬头注视他。他察觉我在看他，回以视线，还给了我温柔的微笑。

「感觉如何？」

人如声音一样善良，看起来是大好人，眼神充满慈爱，我忽然觉得他跟谁很像。

「好多了，真是得救了，谢谢你。」

我回答之后，那个人放松眼角肌肉，似乎松一口气。

「如果可以走动了，赶紧去一趟医院比较好喔？」

「嗯……是啊，真的很谢谢你的帮忙。」

「要不要介绍医院给你？」

那人穿着明亮的灰色大衣，脖子围着漂亮的天蓝色围巾。

「不用，我得先进公司一趟，之后再去看医生……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得赶快离开，日后再好好向你道谢……啊，这是我的名片。」

我递出名片。

「好的，你真细心。」

他微微一笑，接过名片。

「谢谢你救了我，容我先行告辞。下次见。」

我匆匆忙忙起身，向前走了一段路才回头看。

对方察觉我回头，轻轻举起一只手来，我也朝他点头致意。

在黑与灰占据的灰暗人潮中，只有那条渐渐远去的天蓝色围巾格外耀眼。

我勉强赶上打卡时间，却不幸与部长同时进公司。

部长有话想说的眼神朝我刺来。

我好不容易熬过早上。下午部长要去开会，不在座位。

部门里的所有人终于能放松一下。这时，电话铃声响起。

「五十岚先生，接二线，一位叫山本的先生找你。」

铃木朝我喊。

「……山本先生？公司名称是？」

「我来不及问……抱歉。」

铃木说话的表情疲惫至极。我很庆幸部长不在。虽然只是小事，但要是让部长听见了，铃木又要被怪罪。

「啊啊，没关系，我大概知道是谁。」

……山本先生？我想不到类似的人物，到底是谁啊？

我一面回想最近经手的案子，一面轻轻做着深呼吸，拿起话筒。

「您好，电话已转接，我是五十岚。」

『啊，你好你好，你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太好啦～』

比想像中活泼、高亢的声音，使我顿时一愣。

「咦？啊，您好，平时承蒙关照了。」

『啊，我是山本～』

语气仿佛我应该要知道他是谁，我紧张得冒冷汗。

「是、是，我当然记得您。山本先生今日找我，有何贵干？」

我佯装平静，试探地问。

不妙，到底是谁？

『我今天想找你去吃个饭。』

吃饭？果然是客户吗？话说回来，他的语气听起来和我好熟，感觉像是老客户，但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呢？

「啊，好主意～您今天想吃西餐还是日式料理呢？现在这个季节正好有寒鱼和河豚呢。」

我边询问，脑中边筛选数间店家候选名单。

『啊，我有想去的店，可以约那里吗？』

他虽然说着标准语，但从刚才起，语调便接近关西腔。

「当然好啊！我来订位，方便告诉我店名吗？」

『不用啦，我订就好！』

「不不，这怎么行……」

『既然决定了，我们约晚上七点，在离贵公司最近的车站西边出口，这样好吗？店家就在那附近。』

没错，很明显是关西腔。面对说话带有强烈特征的客户，我为自己依然想不起对方是谁而焦虑。

「好啊，乐意之至。晚上七点，我在西边出口恭候。哎呀，真期待见到您。」

『俺也是喔。』

俺……？

确认对方挂断电话之后，我也放下话筒。

很少有人会在工作场合使用私下惯用的第一人称，而且，他说话的语调带着浓浓的关西腔。

辨识度这么高，为什么想不起来呢？

我怀着焦虑的心情，在办公室公用白板的「五十岚」姓名字段，填上「19点～餐叙完直接回家」。

到头来，我还是想不起致电的客户是谁，努力翻遍仔细写下纪录的记事本和名片也找不到类似人物。我将所有能想到的数据通通塞进公事包，前往车站的一路上绞尽脑汁拚命想，但实在想不出可能的人选。不擅长记长相，是我身为业务员的致命伤，正因为有此自觉，我才花费比别人多一倍的努力勤做笔记，结果事到临头还是想不出来。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走着。

如果因为这样丢了契约，该怎么办？我感到心死，提早十五分钟抵达车站西口。

就在我抬头挺胸站好，以备客户可能随时出现时……

「五十岚先生～」

后方传来呼唤，我紧张地回头。

同时，天蓝色的围巾映入眼帘。

「你好你好，你好早到喔～」

看见在车站前像个大孩子般奋力挥手的男人，我顿时因为讶异与放松，身体一阵脱力。

「你是今天早上的……」

「正是！我们早上才见过喔～」

他露出一口白牙，灿烂地对我笑。

「我还在想是哪位呢！」

我发自内心地放松吐气。

「啊哈哈，抱歉。我后来才发现忘记报上名字了。」

我再次用力吐气，放下心中大石。

「哪里哪里，是我不好，忘记请教救命恩人的大名，一心只想赶去上班，真是太失礼了。」

「不会啦，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后来有没有去医院呢？」

男人仿佛遇到老朋友，笑咪咪地说。

「多亏你给的药，后来症状好多了，我就没去医院。」

我端出笑脸回应，男人说「我就知道～」，瞬间垂下眉毛。

「啊，总之，我们先去吃饭吧。」

我转移话题，对男人投以业务用笑容。

「那么，我来带路。」

男人再次咧嘴笑，指着剪票口。

我跟随他坐上电车，在摇晃的车厢里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男人在离我家最近的一站下车，出了剪票口，毫不迷惘地不停向前走。

「请问……今天要去哪种店呢？」

面对我的疑惑，男人笑说：「哎，你很快就知道了。」

男人在一间冷清的定食屋前停下来，这间店连住附近的我都不知道。

「就是……这里吗？」

他不以为意，喀啦喀啦地推开门。

「欢迎光临～」

店里的大婶爱理不理地出来招呼。

店内老旧的墙壁上，贴了满满的菜单。

「我要点蛋汁炸猪排定食。」

男人一坐下立刻点餐。

「那我要……」

我急忙观望墙壁，想尽量点不会对胃造成负担的食物。

「味噌鲭鱼定食。」

大婶随口应了声「知道了」，走进开放式厨房形式的烹饪场。

不一会儿，丰盛的定食冒着热腾腾的蒸气，盛在黑色托盘上摆到面前。男人发出开心的欢呼，剥开竹筷。

男人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令我讶异。他的表情也很丰富，用仿佛与老友相见欢的亢奋情绪，东拉西扯了一个多小时之久。

然后，在吃完这顿美味度普普通通的定食后，爽快起身说「好啦，该走啰」，结束这场突如其来的饭局，再次令我感到讶异。

结帐时由我买单，做为今天早上的谢礼。蛋汁炸猪排定食加味噌鲭鱼定食，两人合计一千九百六十圆。考虑到价位，应该算是满好吃的。

男人在店门口挥手说「好啦，下次见」，就此扬长而去。我一时之间有点反应不过来。回家的路上，我边走边想：

那个人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姓山本，除此之外没有问出其他个人情报。因为他自个儿说个不停，我根本找不到空档插话。

他说了「下次见」，意思是，以后还打算约我出来吗？

那口关西腔，是因为才刚来东京不久吗？

他是不是想要一个可以相约吃饭的朋友呢？

「真是怪人……」

如果只是想要饭友，认识这个人，其实并不坏。

他是车站里唯一关心我的人，心地善良，对人没什么戒心，而且相当不怕生。这个人恐怕不懂得怀疑别人吧，至少感觉上不是什么坏人。

回到家后，我松开领带，看向时钟后吃了一惊。

「还不到九点……」

我已不知多久没有这么早回到家，而且已经吃过饭，接下来只要洗澡就能上床睡觉。

「原来如此……真轻松。」

我不由得自言自语。

机会难得，我时隔数个月放满浴缸的水，痛快泡了个热水澡。

「好久没有正常吃一顿饭了。」

自从胃坏掉后，我都没有好好吃一顿像样的餐点。

泡进舒服的热水里，僵硬的筋骨放松下来。

「呼哈……」

我用双手舀起热水，哗啦哗啦地泼向脸。曾几何时，我都忘记洗澡是这么舒服的事。

「山本吗……」

眼底浮现鲜艳的天蓝色围巾。

打从初次见面，我就觉得他很像某个人。

我再次泼水，双手复住脸。

对了，那小子最后一天来上班时，也系着天蓝色的领带。

啊啊，对了，山本先生和他有点像呢。

不是长相相似，该怎么说？那种柔和的氛围似乎挺像的。

尤其像我最后一天所见他的模样。

那小子在最后一天露出了清爽的表情。

「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

难以言喻的痛苦袭上胸口。

我呼吸不过来，咕噜咕噜地沉入浴缸。

嘟铃嘟铃嘟铃……

隔天一早，我一如往常，关掉手机闹钟。

探出棉被的手指比平时温暖。我坐起来，头脑也比平时清晰。大概是因为有好好用餐、悠哉泡过热水澡的关系吧。

难不成，那个好心人是我的「大奖」吗？

我萌生毫无根据的直觉。

这天，我睽违将近一个月，早上通勤时没有中途下车，顺利抵达公司。

吃完午餐回来，铃木便叫住我。

「五十岚先生，二线山本先生找。」

我不由得「咦！」地大叫。

这情形跟昨天一模一样。我立刻接听电话。

「让您久等了，我是五十岚。」

『啊啊，你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头啦。我轻轻笑出来。

「谢谢您平日的关照。」

『五十岚先生，你今天傍晚有约客户吗？若是有空，我想请教你关于工作上的问题。』

「当然没问题！那我们约……」

『四点半西口见！』

「是，我明白了。那我四点半过去拜访。」

挂断电话后，我在白板写下「16：30～拜访客户」。

回过头时，刚好和铃木对上眼。

「干嘛？」

我一问，铃木急忙摇头。

「不，没事。」

和昨天一样，我提前十五分钟到达西口，山本先生已经到了。昨天也是，这家伙究竟从几点开始等啊？我跑过去。

「山本先生，抱歉让您久等！」

「啊，你好～对不起喔，临时找你出来。」

山本先生还是老样子，整个人笑咪咪的，态度稳健，感觉很有精神。

「我要去我工作的地方，方便搭一小段电车吗？」

他在电话里说，想请教我工作上的问题，应该是搜索了我印在名片上的公司网址吧？也许有东西想拜托我印。

「当然好啊！」

我高兴都来不及了，开开心心地回应。

抵达的场所是知名综合医院。

真意外。难道他是医生？不，也许是医疗行政或护理人员。无论如何，医院应该有不少简介手册或疾病宣导传单需要印制。

「在这里。」

他笑着朝我挥手。

「好！」

我摇着尾巴般高兴地跟过去。

走进医院后，首先看见宽广的挂号柜台和等候叫号的椅子，旁边摆着「流感预防须知」与「记得定期做健康检查」等传单，供人自由拿取，我被这些东西吸去注意力。

如果这些印刷物全外包给我们公司……

「你今天有带健保卡吗？」

山本先生出声询问。

「咦？啊，有的！」

「方便借我看一下吗？」

一只手掌朝我伸来。

「没问题！」

我赶紧从皮夹抽出健保卡交给他。

「这张卡借我一下喔。」

山本先生说完，快步走向挂号柜台。

我愣在原地。

他很快就回来，手上拿着笔和手写板夹。

「来来来，请坐那边。」

「是。」

我依言在椅子坐下。

「帮我填一下数据。」

「好……」

我接过他递来的笔和手写板夹。

「啊，症状尽可能仔细填写喔。如果有正在使用的药物，也帮我详细填上去。」

「好、好的……」

无论怎么看，夹在板上的单子都是初诊病历表。

「那、那个……山本先生……请教一下……」

「拜托不要加敬称，我听到会寒毛直竖耶。」

他抱起双臂，觉得冷似地摩挲，还夸张地缩起脖子。

「啊，抱歉……」

「叫我『山本』就可以啰。」

他边说边露齿大笑，很像牙膏广告中会出现的那种笑容。

「这怎么行，太失礼了……」

我也赶紧端出笑容。

「请问，山本先生，您在这里工作吗？」

「是啊，不然呢？」

「我想也是，哈哈……」

印刷承包的话题呢？该怎么把话题接过去？不，也许现在应该静观其变？我低头看向手写板夹。也许介绍新的病人进来，他可以领到奖金？

「填完初诊单，我要进诊间看诊……对吧？」

「当然啊！我又没生病，当然是请五十岚先生看诊啰。」

山本先生再次灿笑。

这个人果然也有业绩压力吗？反正，我先照他说的做吧。

「知道了。」

我填完病历表后，他交给柜台，对我说「这里」带我过去。来到挂着内科门牌的候诊间，山本先生停下脚步。

「在这里坐一下喔，叫到名字请入内。」

「好的。」

我还是乖乖听他的，无奈地坐在椅子上。

「那先这样啦，我们晚点见。」

山本先生抬起单手说拜拜，作势离开。

「等、等一下！」

我忍不住站起来，他「嗯？」地回头。

「只是一般看诊，对吧？」

过了一秒，山本先生露出贼贼的笑容。

「是新药的人体实验喔。」

「什么！」

我反射性地大叫，其他病人顿时朝我行注目礼。

「骗你的啦～」

他哈哈大笑。

「请放心，只是一般看诊，你要老实叙述症状喔。别担心，这位医生人很好。」

山本先生的表情突然放柔，声音和当初在车站问我「你没事吧？」时一样温柔。

不知为何，我放心了。这个人的话语，拥有某种使人安心的力量，就连警戒心如此强的我也坦率接纳。

「五十岚先生，你没事吧？」

山本先生的声音拉回我的注意力，他偷偷观察我的神色。

眼神非常、非常温柔。

上次被人这么温柔地看着，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是的，我没事。」

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因为相信不会有事，所以才能这么肯定地回答。

已经多久没有这样了？

正确使用「我没事」这句话来表达自己的状况。

曾几何时，我只在「有事」时逞强说「没事」。只在痛苦时使用这句话。

「我没事……」

不知怎地，我有点想哭。

自己也感到一头雾水。

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涌上心头的感受。

我对山本先生点头致意，趁低头时急忙转身说「晚点见」。

感觉他从背后走远后，我坐在椅子上。

我不想被他看见现在的脸。尽管我并不确定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

但我觉得好想哭，好像快哭出来了，只能拚命忍住。

问诊结束后，我的情绪也稍微平静下来，可以好好思考了。

他做这些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想他八成是医疗相关人员，这么做只是工作的延伸吗？或者，这些行为对他来说，具有某种特殊意义？他可以从中捞到好处吗？

我回到综合柜台，准备付款，他似乎已久候多时，一脸贼兮兮地站在那里。

「怎样？有没有被施打奇怪的针剂啊？」

「有喔，我被喂了从来没听过的新药。」

我也稍微跟他斗嘴，只见他开心似地咧嘴一笑。

「下次是不是要照胃镜啊？」

果然，他有一定程度的相关知识。

「是的，我先问了医生哪几天可以安排照胃镜，但老实说，我还不确定能不能请到假……」

「这简单，说要去拜访客户不就好啦？」

「不，这不太好吧……」

「为什么？业务员不是常常在外面跑吗？」

「是这样没错……」

「如果你会担心，结束后来和我洽商吧。简单说，只要业绩数字有进帐就好，对吧？这我可以向你保证。」

「咦……」

意思是说，只要我预约照胃镜，他就愿意和我签订契约之类的？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他究竟为了什么目的，非要我照胃镜不可？是不是有业绩压力？虽然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应该是某种医疗体系的业务员吧？

「也就是说，可以直接预约时间吧？」

他看我没说话，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的……」

我没有理由拒绝。我只要接受检查便能拿到订单，对他来说恐怕也有某些好处。换句话说，这是双赢的局面。

「那就约下周一的下午吧，麻烦了。」

我一说，他便开心地笑道：「了解～」

接着，他直接送我去车站搭车，说了句「我还有工作要忙」就离开了。

到头来，他还是没有具体告诉我他的职业是什么。我不确定他想不想说，但至少现阶段看来，这场交易对我没有任何坏处，所以我也不急着追问。反正下周正式洽商时，谜底总会揭晓吧。

毕竟今天花了一些时间候诊，时间已接近晚间七点。

要先回公司一趟吗？还是直接回家呢？这么说来，今晚七点部长有饭局，就算我不在公司也不怕被念。以防万一，我还是先打电话回公司比较好，确认有没有留言给我的交待事项，但似乎没有急着回公司的必要。

「算了，无所谓吧。」

我坐上与公司相反方向的电车。

从离家最近的车站走回家时，我想起了那间小店。

我在平时不会转弯的路口转弯，在小巷走了一段路，看见那间老旧的餐馆。

喀啦喀啦地推开门，和上次造访时一样，晚餐时间店里有不少客人。

上次有一道餐点引起我的注意，它叫「清粥御膳」。

毕竟是和刚认识的人约吃饭，点粥实在怪怪的，所以当时我没有点，但总觉得吃这个很好消化。

「不好意思，我要点清粥御膳。」

明明其他餐都叫定食，为何只有这一道叫御膳呢？我疑惑地点餐。

「也可以做成鸡蛋粥，不加价。」

和上次一样，店员大婶冷冷地说。感觉她不适合做服务业。

「那我要换成鸡蛋粥。」

「收到了。」

不一会儿，餐点便送上桌。

「清粥御膳啊……」

看见那道餐，我忍不住低语：

「还真的是……御膳。」

装盛浅黄色鸡蛋粥的大碗公旁，摆满了小碟子。

勾芡高汤豆腐、煮南瓜、烫菠菜，以及用鸡肉、白萝卜和红萝卜做的简单筑前煮、酱菜和梅干。除此之外，还附一条小的香烤白身鱼。

「分量好惊人……」

我自言自语，大婶瞄了我一眼。

我轻轻双手合十，开动。味道很温和，白萝卜煮得特别柔软，筷子轻轻一夹就碎了，我不禁有点感动。好吃归好吃，但我实在没办法全部吃完。

我留下吃剩三分之一的清粥御膳，小声说「感谢招待」，起身结帐。

走出小餐馆，冷风刺骨地吹来。这几天气温骤降。

出到大马路，看见一座公园。

「这里竟然有公园啊。」

查看手机地图，这里叫「泉之丘公园」，从中间穿越可以直通到家。

在公园走了一会儿，我听见街头艺人在唱歌，也有数名行人停下脚步欣赏。街头艺人声嘶力竭地歌唱，声音带着哭腔，仿佛对行人阐述什么。

我讨厌这种自由分子。

他们总是在追寻梦想，还骄傲地认为这是美事。

不去上班、不靠自己赚钱谋生，有些人甚至给女人包养。

不惜做到这个地步也要追梦，是因为他们相信。

相信自己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对此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甚至对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阐扬自己的理念。这份自信究竟从何而来？明明有这么多追梦烈士战死沙场，亲身示范了理念只是空想，但追梦家们仍对此深信不疑。他们的心智何以如此坚定？

我莫名恼怒。此外，大概也感到羡慕吧。

街头艺人唱完一曲说道：

「下一首曲子没有歌名，我都叫它〈无名〉。这首歌对我来说很重要，请各位听听看。」

他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天生具有比一般人多一点的歌唱才华。

这就是他的「大奖」吧。

所以他才忍不住追梦。

朝着根本看不见、在雾霭彼端的山顶拚命爬。

殊不知雾霭的另一头，可能是悬崖峭壁。

他抖动喉咙，引吭高歌。

我看不下去了。

上天赋予你的才华，可能是「下下签」也说不定喔。

你只是没发现而已，还误把它当成「中大奖」。

回过神来，我已停在原地，入迷地听着街头艺人唱歌。

我已经好久没有想起前辈了。那位在我刚进公司时负责带我，本来是我人生「大奖」的前辈。

「喂，你想升迁吗？」

在常去的店里，前辈一手抓着啤酒瓶，朝我问道。

「当然啊。」

「哈哈，你还是这么有想法啊。」

前辈一如既往，笑着为我倒啤酒。

「这应该是全天下上班族的梦想吧？」

「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为什么呢？」

前辈「咚」一声放下啤酒瓶，忽然换上严肃的表情。

「你觉得升迁之后，会怎么样？」

「嗯……薪水变多……拥有更大的权势吧……」

前辈嗤之以鼻。

我有点不高兴。

「我哪里说错了？」

「你还不懂吗？你未来的目标，可是『那个部长』喔。」

我一时说不出话。

「我不会变成部长那种人。」

「哦？」前辈叫住附近的店员。「不好意思，再来一瓶一样的。」

「我……等我当上主管，会改变现在的职场环境。为此，我得先做出成果才行，这样才能开始。」

「是吗？」

前辈带着笑容，捏起毛豆。

「前辈……是觉得维持现状比较好吗？」

「你问我吗？还是问职场环境？」

「职场环境。」

「我相信没有人喜欢现在的环境。」

前辈以稳重的口吻说。

「所以，必须有人挺身出来改革，未来才有可能改变，不是吗？」

我已经有三分醉意，忍不住小小回呛。

「五十岚，你啊，应该从来没遇过挫折吧？」

「挫折……？」

「你没经历过挫折吧？」

前辈沉稳的声音如锋利的刺枪，贯穿我的心脏。

「没这回事。」

我克制住沸腾的情绪。

「不，你没遇过，所以才能轻轻松松说出『改革』。」

前辈的语气不改沉稳，却比我手中的啤酒杯还冰冷。

「前辈……您变了。」

我发自内心感到哀伤。

「刚进公司时，教导我如何当个好业务员的，正是前辈。您总是用正面的话语鼓励我，如今却……」

「正因如此，我现在更要对你说。」

他换上劝戒的深沉语气。

「因为，这是我最后能告诉你的事情了。」

我不懂前辈在说什么。

「五十岚，无论是人，还是公司，都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改变的。」

前辈双眼盯着紧抓啤酒杯的手。

「凡事都有过程。每个人都是如此，那个部长也是。」

「部长也是吗……」

我没想过这件事。

「这当中有逼不得已的过程。因为经历了那些，部长才会是现在的部长。人没那么容易改变。」

前辈再次替我添酒。

「改变需要的是变化。为了变化而变，就像引爆剂。」

「您是说，我要当引爆剂吗？」

我立刻喝掉了半杯。

「我可没这么说。更何况，凭现在的你是办不到的。」

「为什么不行？」

我有些赌气地反问。

「一旦产生要在那间公司往上爬的想法，你将逃不出那个轮回。」

前辈这次将酒倒入自己的空杯子。

「引爆剂必须具有强大的威力，从其他方面引发大爆炸。」

「其他方面，是指什么呢？」

我不太高兴地问。

「我也不知道啊。就是因为不知道，才会一直这么痛苦挣扎。」

「痛苦挣扎……」

「五十岚。」

前辈直直看着我。

「是。」

我也笔直看着他。

「别把在那间公司向上爬当成目标。」

这是我最不想从前辈口中听到的话。

「我不希望你经历和部长相同的『过程』，不想看到你变成部长。」

「不会的。」

我用力握住啤酒杯。

「五十岚，往上爬会遇到更强大的力量。你只会被那股力量吞噬。」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变得和部长一样。」

前辈露出微妙的表情笑了。

接下来，我们一起喝光好几瓶啤酒，起身离席时，前辈对我说「我要辞职了」。

「我想提早让你知道这件事。」

前辈说出这句话时，表情莫名神清气爽。

我无言以对，默默喝光残存杯中已经不冰的啤酒。

我们沉默地走出店门，离别之际，我终于开口：

「前辈，无论如何，我不喜欢您对我说的那些丧气话。最后，我希望您至少对我说一声『加油』。」

前辈露出些许寂寞的表情，不过仍用沉稳的声音低喃：「抱歉……」

当时，我认为决定辞职的前辈是丧家犬。

「我绝不仿效部长的作风。迟早有一天，我会用我的方式改善那个职场。」

我是真心相信自己做得到。

「所以，请不要担心。」

最近，我总是想不起当我说完这句话时，前辈最后露出什么表情。

前辈的脸仿佛被一团雾挡着，在脑海中始终雾茫茫的。

此刻，我总算想起前辈当时的表情。

现在，我可以懂了。

现在的我，很能了解前辈的心情。

当时，他肯定发自内心同情我吧。

————

现场响起拍手声。

「谢谢大家。」

不知不觉，曲子唱完了，观众也增加了。

一些人将零钱丢入吉他盒，我也从钱包拿出百圆铜板投进去。

「谢谢你。」

街头艺人诚恳地看着我，轻轻点头致意。

在寒空下持续弹奏吉他的他，手指又红又肿。

不过才一百圆。

鼻头在寒风中冻得发红，呼出白色雾气连续歌唱，就为了这少少的一百圆。

也许这一百圆的重量，对我们来说，是天差地别吧。

接下来，我每天定时去那家定食屋报到，每次必点清粥御膳。

除了炖鸡肉、白萝卜和红萝卜以外，碟子里的小菜每天都不同。干炖马铃薯、青花菜拌芝麻、鹿尾菜、白萝卜丝、凉拌四季豆、甜豆、豆腐渣、鸡蛋豆腐、高汤煎蛋卷、茄子、小松菜、大白菜、凉拌烫狮子唐青椒仔……每一道小菜的调味都温润爽口。只要点清粥御膳，一定会附上四盘小菜、佃煮加酱菜，还有烤白身鱼，每天吃都吃不腻。

这家店营业至深夜，全部的定食与清粥御膳，含税都是九百八十圆。牛丼和面类更便宜，许多人会来小酌兼用餐。任何时段都有不少客人，其中多半是比我年长的男性。店内散发闲散的氛围，那些人看起来都比我幸福，喝着啤酒捧腹大笑，边看电视边用餐，那幅光景令我既羡慕又忌妒，心情很是复杂。

掌管厨房的大婶，脸还是一样臭，令顾客烦躁。但奇妙的是，待在这个散漫的空间，感觉挺不赖的。

回家的路上会经过公园，不论入夜后多么寒冷，街头艺人依旧每晚报到。

我习惯在这里听上几曲，在吉他盒丢入铜板。

他每次都诚心向我道谢。

一周后，检查报告出炉，附上明明白白的病名。幸好医生说只要吃药就能正常工作，让我松一口气。

回程之际，我在内科的小柜台打听山本的身分。

「请问，这里有一位职员姓山本，对吗？」

「您说……山本？是内科医生吗？」

忙碌的护理师停下动作确认问道。

「啊，他是内科医生吗？」

「不，内科没有医师姓山本喔。」

「那么，请问护理师或行政人员当中，有没有人姓山本……」

护理师面露狐疑。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啊，不，没事。对不起。」

我急急忙忙离开挂号柜台。

检查报告出炉的日期，之前通电话时提过了，我乐观地心想，不用我主动找他，他应该也会自己打来吧。

怎知，从此以后，山本先生再也没有打电话来。

我不知道他的联系方式。之前虽然问过一次，他却用悠哉的笑脸带过：「我会再主动打给你。」

我太信任他了。

因为太信任，所以深信他一定会主动打来。是我太单纯造成的失误。他恐怕已经达到某个业绩目标或数字，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呼……」地用力叹气。

远比自己所想的还要失落。

太相信别人，往往落得这种下场。

他不是我的「大奖」。

这也没办法。身处商场，是他比较高明。

我输了。

脑中倏地浮现前辈的脸。

『你啊，应该从来没遇过挫折吧？』

当然有啊。

我愤恨咬牙。

「那就是一时大意，进了这家烂公司。」

「咦？」

坐前面的铃木睁大眼睛看着我。

「不，什么事也没有。」

我将视线落向电脑键盘。

正因如此，我的人生不该埋没于此。

应该要爬得更高，给他们好看。给前辈、没录取我的企业、甩了我的前女友，以及那些任职大企业的家伙们好看！

我要变得更伟大。为此，必须在这个被赋予的舞台闯出一番成就，努力升迁，改变职场环境。

『凭现在的你是办不到的。』

前辈那天说的话，言犹在耳。

我绝不像前辈一样落荒而逃。

为此，我必须功成名就，成为不可或缺的职场战力，还得保住业绩第一的位子，这么做也是为了其他同事着想。

所以，我真的没办法啊。

你就是天生不适合当业务。

这是事实，所以我必须罩你。

我、我……总有一天，我会改善这个环境。

所以，只有我，必须持续回应部长的期待。

必须努力提升业绩才行。

所以、所以，我当时是真的没办法。

「呜……」

胃又痛了起来，我急急忙忙冲进厕所，服下止痛药。

竟然因为压力太大而生病，人体真脆弱，我也没想到自己如此脆弱。可是，我不会辞职的。毕竟我连那种肮脏事都做了。不小心那样做了。

我绝不辞职。

绝不从这里逃走。

「五十岚先生，二线电话。」

从厕所回来，铃木叫住我。胸中瞬间涌起一丝期待。

「谁找我？」

「山本先生。」

我马上拿起听筒。

「喂？我是五十岚！」

『哦哦！今天感觉精神特别好喔！太好了。』

听到他的声音并无异样，我放心了。

「不好意思，本来应该由我主动打给您……」

『我没告诉你联系方式嘛。』

「就是说啊。是我疏忽了，抱歉。」

『后来你有去吗？』

「有的，您说医院吗？」

『不，我说的是那家餐馆。』

「咦？」

『你有去那家餐馆吗？』

「啊，有的。老实说，我还满常去的……」

『那是一家好店，对吧？』

「是的，非常棒。」

『那么，今天要不要一起去呀？』

「好主意！我们约七点左右见面好吗？」

『好啊，那今晚七点，我们直接在店家碰头吧。啊，吃完直接回家喔！』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约差不多七点左右见面。」

『好喔～晚点见啦。』

他留下仿佛能看见笑容的回应，挂断电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难掩兴奋地在白板写下「19点～餐叙完直接回家」。

回过头时，我又和铃木对上眼。铃木马上转移视线，但我总觉得他微带笑意。

「五十岚先生～」

山本先生在店门前挥手。

「抱歉！我差点迟到……」

「不会啦，我们进去吧。」

「是！」我急忙走到前面，喀啦喀啦地开门。

就座之后，平时那位大婶端水过来。

「我要蛋汁炸猪排定食。五十岚先生呢？」

「呃……鱼……啊，烤鲭鱼……」

总觉得点粥令人难以启齿。

「这里有清粥御膳喔，你吃过吗？」

山本先生笑脸迎人地问。

「啊，吃过……老实说，我最近都点那个……」

「那请给他清粥御膳。你吃蛋吗？」

看样子，山本先生也吃过这道餐点。

「是的，我要做成鸡蛋粥。」

「收到了。」

大婶还是老样子，爱理不理地离开。

「山本先生，您特别爱吃蛋汁炸猪排吗？」

他咧嘴一笑。

「点普通的炸猪排丼比较便宜，但这里的小菜很好吃，对吧？定食附小菜，我想吃小菜，所以才这么点的。」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大喊：

「啊，大婶！我要烫青菜或凉拌的～」

「今天是小松菜，已经放上托盘啰～小哥你每次都这样点嘛。」

笑着回答的是坐在吧台前小酌的常客。

「还可以指定小菜啊。」

我下意识压低音量问。

「这是常客的特权啦。」

山本先生露齿一笑。

「别看那位大婶好像凶巴巴的，其实很细心喔。」

隔壁桌看来也是常客的大叔向他搭话。

「清粥御膳不会对胃造成负担，还有许多帮助消化的小菜，想让胃休息的人，很爱点这个呢。」

「虽然清淡，分量却很多啊。」

另一位客人开口，店里其他客人也笑了。山本先生用平时那张笑脸哈哈大笑。

结果，这天我们也没谈到工作的事。如果真的想谈，我应该早就开口了。八成是我潜意识不想这么做，不想破坏这份类似友谊的关系吧。等我们创建更坚定的信赖关系，晚点再谈也不迟。如此一来，之后也比较好说话。我搬出这些理由，直到最后要离开时，都没提到工作。

结束了短短一小时的饭局后，他和之前一样打道回府。我本来想买单，但他坚持各付各的。就连这一刻，我也不想破坏这份近似友人的关系。

接下来的日子，我常常和他约在那间餐馆吃晚餐。

饱餐一顿后，一起去公园听街头艺人演唱。

不知第几次之后，他在公园不经意地开口：

「五十岚先生，你真了不起呢。」

「什么？」

山本先生「呼哈～」地吐出白色气息。

「你完全不提工作话题呢。」

我倒抽一口气。这一刻终于来临了？从今以后，我和他会彻底变成「工作上的关系」。

「……我认为必要的时候，山本先生应该会主动开口……」

「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拉业务的业务员，这下反而更让人在意了，会担心你的业绩没问题吗？因为你是好人嘛。」

心脏一阵刺痛。

「没这回事……」

好人——这是我从前最爱听到的话。至今我都这样诱导客户，让他们认为我是好人，借此拿下亮眼的业绩。每次听到「好人」，我就知道「搞定了」。

怎知从这个人口中听见「好人」，会让我这么痛苦。

「不强迫推销，而是借由好人品拿下业绩，这样子相当了不起喔。应该算业务典范？」

「不，我不像你说的那么伟大……」

我不是这种人，不是你以为的好人。

这是我头一次不想拿到订单，不想和这个人谈论工作，不想和他用交际应酬的方式聊天，不想用虚伪的友人脸孔对他笑，不想为了业绩和他玩朋友扮家家酒。

因为这个人总是如此真挚地注视我。

「下次，请您来敝公司谈生意吧。」

山本先生浮现温柔的微笑，对我说道。

啊啊，变成敬语了，最近好不容易用平时的语气说话的。我还以为我们真的变成朋友，相处时不需要战战兢兢。

「……还请您多多关照。」

我对他深深一鞠躬。

冷风刺骨，从里到外冻僵了我的身体。

数日后，我前往山本先生任职医院附设的咖啡厅。

山本先生坐在大圣诞树旁的座位等我，还带了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

听说这名男子是刚成立活动企划公司的年轻老板，山本先生介绍我们认识后，咬耳朵对我说「比我这边的生意更大笔吧」，说完就先行离席。

接着，我和这位年轻老板开会讨论，决定赶印预告新年活动的广告单。

「跨年倒数活动前的广告业务，我们本来都交给其他厂商印制，但他们家本来就不便宜，现在又想涨价，我们因此急着寻找替代厂商。这次承蒙山本先生居中介绍，救了我一命呢。」

「敝公司会倾尽全力，配合提案。」

我在祥和的气氛与圣诞音乐中，努力端出做业务多年训练出来的笑脸。

嘟铃嘟铃嘟铃……

远方传来闹钟铃声。

啊啊，该起床了。

心里想着这件事，记忆突然中断。

接着，我在漆黑的房内惊醒。

拉开窗帘，外头天色昏暗。

「四点半……」

我瞬间还以为天亮了。

窗外传来孩童的嬉闹声，以及大人的斥责。时间是除夕下午四点半。我没有大扫除，独自待在昏暗的屋内发呆，觉得自己真是滑稽。

「我睡了这么久啊……」

我拖着沉重的身躯，好不容易才离开床铺。

身体仿佛被不知名物体包围，宛如在沼泽中前进。

我知道，这是疲劳累积的结果。

本来累积在腹部以下，渐渐越积越高，如今已经淹到颈部下方。

再过几个小时，新的一年就要到来。

但对我来说，并无太大意义。

没有任何事物会改变，也没有特别想做的事。

并不是迎接新的一年到来，就会看见希望。

对我来说，只是平凡无奇的日常又要开始。

最近我又时常浅眠，今天却突然进入深层睡眠。

无从抵抗地坠入深层睡眠当中。

我偶尔会思考。

会不会某一天，我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回过神来，昏暗的房内变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段期间，我始终坐在桌前发呆。

我努力抬起沉重的腰杆，走去开灯。

日光灯刺眼的光线，使我眯起眼睛。

看看智能型手机，有老家的未接来电，肯定是催我回家过年。回想起来，上次回老家，已经是前年过年的事了。

尽管知道差不多该回家露面，却拖到现在还没动身，错失了回乡的好时机。况且，我的父母主张一旦去城市打拚，就要努力融入当地；另一方面，我也被这冷漠的距离感救了。

不过，我还是姑且回讯告知：『我今年不回去，新年快乐。』

母亲随即爽快回讯：『真可惜，新年快乐。』

「至少吃个荞麦面应应景吧。」

我慢吞吞地换衣服，套上大衣。

徒步三分钟可达的便利商店里，聚集了数名像大学生的年轻人。

「你吃过荞麦面了吗？」

「在家吃过了。」

「我还没吃耶～你呢？」

「我也吃了。」

「真的假的？一个人在家吃方便面荞麦面，会不会太凄凉啊？」

「会吗？我家一直都吃方便面荞麦面啊。」

「不会吧～」

「吃啦，这样才叫跨年嘛。」

「也是～」

「我也来吃荞麦面吧。」

「你不是吃过了！」

「吃两次又没关系，比较一下方便面荞麦面和手打荞麦面的差异啊。」

「根本不用比，当然是手打的好吃。」

「我也要吃。」

「你不也吃了方便面荞麦面吗？」

「有什么关系？比较一下不同牌的方便面荞麦面啊。」

「听起来还不赖。」

「要在哪里吃？」

「去我家吧。」

「你家很冷耶～」

「风会灌进屋子里。」

「不准说风会灌进屋子里！我家才没那么破旧好吗！」

「没办法，就去你那间破公寓吃方便面吧～」

「一点也不破好吗！」

我背对这群年轻人，听着他们热络聊天，什么也没买便走出便利商店。

真怀念。

我也有过这种时期。朋友里有人住老家，有人搬出来自己住。

大学时结交了许多朋友，我自己的租屋处总有人赖着不回家。不久后也交到了女朋友，我几乎没什么独处的时间。

身为大学生的四年间，根本没有空闲感到寂寞。

忽地，我想去那间定食屋瞧瞧，虽然除夕夜营业的几率应该不高。如果走到店门前却发现没开，我好像会连走路的力气都丧失，就这样陷入泥淖里。

明明这么想，回过神来，我却已走到定食屋门前。

「有开耶……」

店面和平时一样，点着柔和的灯光。莫名温暖的光芒，仿佛对我说「你回来啦」。灯光从窗户漏出来，将窗户的形状投射在黑漆漆的路面。

今天可是除夕夜啊，那位大婶连除夕夜也不休息吗？看来这间店应该是她家。她是不是没有家人呢？平时在厨房帮忙的人，是一位比她年轻许多的男子，两人看来既不像夫妻也不像母子。但今天是除夕夜，会不会只有她一人顾店？

我摸着定食屋的门，没有推开，转身而去。

总觉得，现在不该触碰那股暖洋洋的空气。

我快步离开，同时确信——

我很寂寞。

活到二十八岁，现在却寂寞得不得了。

这些年，我拚死拚活工作，牺牲一切为事业打拚。

明明这么努力了、努力讨生活，但是，在这个除夕夜，我却孤单又寂寞。

甚至前往常去吃饭的定食屋，寻求温暖。

现在的我，一无所有。

我在公园漫无目的地走着，接着听见歌声。

「连除夕夜也在唱吗……」

街头艺人一如既往，声嘶力竭地唱着。

我走过去，在吉他盒内丢入折了四折的千圆钞票。

我们对上眼神，他没有停下歌唱，用眼神向我道谢。

我继续散步发呆，回到稍早那家便利商店门前，走进店里，抓起刚刚没买的方便面荞麦面。

回到家后，我煮了滚水，吃了荞麦面。

刚刚那群年轻人，应该也在吃荞麦面吧，但心境肯定和我大相迳庭。

三五好友闹哄哄地吃饭，吃什么都好吃。就连方便面荞麦面，美味程度也跟手打十割荞麦面不相上下。

我现在吸入口中的荞麦面淡而无味，像咀嚼着疲软的橡皮筋。

不知不觉，就这样迎来新年。

电视爆出热闹的欢呼，外面马路也传来兴奋的吼叫。

房间角落堆积着许多物品未碰，我注意到一个网络书店的纸箱。

箱里是我定期购读的文艺杂志和想看的话题小说。学生时期，我同时加入室内足球队和文艺社。文艺社里大部分成员都在写作，只有我不爱写，只爱读，常常帮社团成员修改文章，有段时期也向往过当文学书的编辑，不过，最后还是想把阅读当成休闲娱乐而已。

出社会以后，工作耗掉的时间体力超乎预期，我不再踢室内足球了，但仍保持阅读的兴趣，看书成为疗愈的时光。

明天也是假日，我大可以悠哉地把时间花在兴趣上。

奇怪的是，我却不再期待拆开装著书的纸箱了。

明明之前收到书时，总是心怀雀跃地期盼下一个假日赶快来临。

如今，我已对眼前这些堆积如山的纸箱不带任何感情。

脑袋又闷又重，只想赶快睡觉。

累积在颈部下方的疲劳，好像已淹过喉头，快要吐出来了。我得趁连假把它控制在腹部底下。

「睡吧。」

我再次钻进被窝里。

好不容易胃痛治好了，为什么心情如此低落？

原因出自寂寞。

我大概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却佯装不知情。

终于，在未询问联系方式的情况下，山本先生不再主动打来后，我们就此断了联系。

短暂的年假结束后，转眼间过了两星期。多亏山本先生介绍客户给我，我接单的数量还算过得去。

「五十岚，你总算找回工作节奏了！这次低潮好久啊。」

部长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谢谢您的鼓励。」

应该已经治好的胃，再度抽痛一下。

「不过啊，好像没有人跟你一样呢～铃木，你从去年到现在到底在干嘛？都在家里睡大头觉是不是？啊啊？」

收假后的这两个星期，铃木明明一直没休假，早上比任何人都早进公司。

「铃木，你没事吧？别在意部长说的话。」

我轻拍他的肩膀。只见铃木脸色苍白，有气无力地呢喃：「没事……」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

每天都会听到这句话。

每天也都会说这句话。

但究竟有多少家伙，正确使用这句话的意思呢？

「事实上不可能没事吧？」

此时此刻，我很想这样对铃木说。

但说了又如何？

铃木一定只会反复说「我没事」。

他恐怕快不行了。不只铃木，部门里的每个人，每分每秒都在挑战极限。

不论过多久，我都不会升迁。

就算我再怎么努力连续拿下业绩冠军，也没有晋升为主管。

山本先生不再打电话来了。

最近部长十分暴躁，举行月会的前一天总是这样。

『往上爬会遇到更强大的力量。你只会被那股力量吞噬。』

我想起前辈说过的话。

前辈似乎说过，需要某样东西。

『改变需要的是变化。为了变化而变，就像引爆剂。』

对，所以我一直想当引爆剂。

『凭现在的你是办不到的。』

前辈的话语勒住了我。如同诅咒一般绑住我。

『你将逃不出那个轮回。』

没有这种事，我有能力改变职场。

也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可是，在那之后，山本先生再也不曾打电话来。

嘟噜噜噜……这时，外线电话响起。

我跳起来接电话。

「谢谢您的来电！是、是，请稍等。」

我把电话转给部长，走出办公室。

他已经不会再打电话过来了——

我打开紧急逃生梯的大门，倚靠着楼梯扶手。

头顶上的天空一片蔚蓝，宛如那个人的围巾。

我想起那小子也曾常常系天蓝色的领带。

『我没有办法改变世界！』

我忽然想起他的话语。

『我甚至无法改变这间公司、这个部门，也没办法改变任何一个人的心情。我就是这么渺小又毫无优点的人类。』

那小子当时是什么表情？

是啊，他已经看清了。

比我更加看清事实。

我却没有勇气承认这件事。

没有勇气说那些话。

当时的他，一脸神清气爽。

不知他如今人在何方？在做些什么？

那时候该辞职的人，应该是我才对。

但我直到最后，连说句「抱歉」都办不到。

只是随便说声「加油啊」，摆出前辈的姿态说些场面话，目送他离开。

「五十岚先生……？」

我听到声音回头，只见铃木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

铃木啊，这话轮不到你来说吧，怎么可以连你也担心我呢？

让后辈来担心前辈，成何体统？

「铃木……」

没事，我没事。

「抱歉……」

温热的液体流过脸颊。

视野扭曲，铃木的脸变得模模糊糊。

啊啊，抱歉，真的很抱歉。

对不起，我是这么无能的前辈。

「我好像……不太好……」

青山，我多么希望你现在在某个地方，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产生这种想法的自己，是多么自私自利的人类啊。

接着又过了两星期，某个假日。

正当我专心解决那些之前完全没碰、堆积如山的购书纸箱时，母亲传来消息。这是自除夕夜以来的消息了。

『你感冒了吗？』

唐突的内容使我颦眉。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我打字回复：『没有。为啥这么问？』

『我梦到你感冒了。』

母亲简短的回讯，令我不禁失笑。

「预知梦喔？拜托别这样。」

我思索该如何回应，母亲罕见地继续传讯过来。

『回ㄐㄧㄓ怎样？』

「啥？」

这是什么鬼暗号？回……是要我回电吗？

紧接着，手机铃声响起。

「喂？」

『啊，喂喂？谅？』

「除了我，还会有谁？」

『我是阿母。』

「我知啦。」

『黄金周到底要怎么打字出来呀？我输入好几次都跳掉。』

哦哦，搞啥啊，原来是黄金周。

「黄金周怎样？」

『你很久没回家了，黄金周呢？又要工作吗？』

「你在生什么气？」

『我没生气呀，但你阿爸差不多要发怒啰，你至少回来露个面。』

「现在才二月耶，离黄金周久得很……」

就算个性急躁，也未免太急了吧。

『一下子就到了啦，你趁现在和老板说要休假啊。』

母亲说得理直气壮。

又不是打工……

「……好吧，我考虑。」

『嗯，那阿母要赶去弄头发啰。』

谁管你啊，不是你自己打来的吗？我忍不住苦笑。

「好啦好啦，再见。」

『那我跟你阿爸说你黄金周会回家喔。』

「咦！不要说啦！又还不确定，受不了耶！」

『哎呀，不错嘛，你还会说关西腔呀。』

母亲超级我行我素，令我无言。她交代完几句话，爽快地说「再见」，挂断电话。

「……我怎么可能忘记关西腔嘛。」

我将手机用力放在地上，喃喃自语。

双亲一定以为我一辈子都不回老家了。

事实上我也有此打算，所以，我很感谢父母认定「反正儿子不会回家」。他们至今不曾命令我回家，我乐得轻松。

不知是幸或不幸，双亲属于我行我素的类型，凡事看得很开，极少情绪化。

「连他们都要生气了……」

是吗？我让脾气那么好的父母，终于忍到要发脾气了啊。

「我都没发现……」

我躺倒在地，望著白晃晃的天花板。

当天晚上，我时隔多日，造访除夕夜以来就没去过的定食屋。

大婶一如既往，端水过来。

「那个，我要点蛋汁炸猪排定食。」

大婶停顿了一下。

「治好啦？」

「咦？」

一样是那张爱理不理的脸。

「胃不痛啦？」

我瞬间屏息。

「是的，托您的福。」

「很好、很好。」

大婶说着，开心地笑出来，令我万分讶异。

「那就做蛋汁炸猪排喔。」

我是否因为那张笑脸，露出吃惊的表情呢？

常来光顾的男子，从隔壁桌压低音量对我说：

「这里的老板娘啊，很怕生又害羞喔。许多人说她这样不适合做生意，可是你看，这里生意挺好的对吧？人生真的充满未知数啊。」

男人咧嘴一笑。

「您说的是。」

我依旧感到吃惊，如此回答他。

「不过，也不到山珍海味啦，就是家的味道吧。大概因为这样，每天吃也吃不腻。店里的气氛也挺舒服的，是吧？」

「是，这家店很舒服。」

男人说着「嘿咻」起身，朝我走来。

「胃痛跟压力有关吧？现在的年轻人真辛苦啊。恭喜你治好了。」

他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不过，我很羡慕你喔。现在开始想做什么都不嫌迟。」

他咧嘴笑了笑，说声「吃饱了～」转身离开。

我默默点头致意，然后静静低下头，久久无法抬起。

眼窝深处有一股热流涌上来。

水滴落在老旧的餐桌上。

不是有这么多温柔的人关心我吗？

他们一定一直围绕在我身边。

只是我至今视而不见，不是吗？

是我不肯正视那些温柔关心我的人，不是吗？

我现在可以诚心祈求他人健康平安了吗？

眼前如果有人幸福美满、事业有成，我能够发自内心祝福他们吗？

眼前如果有人开心欢笑，我能够认为他们惹人怜爱吗？

以后，我能够好好爱上某个人吗？

未来的事难以预料，只有一件事我很肯定。

那就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内心发出什么东西松动的声音。

嘟铃嘟铃嘟铃……

我把手伸出棉被，按停闹钟。

最近起床的情形大有改善，真是太讽刺了。

接下来的每天早晨，我都最早进公司。

我想维持良好的出勤状况，直到最后一天。

「铃木，我有事找你。」

铃木还是老样子，脸色苍白地说「是」，来到桌前。

「我想把这位客户交接给你。」

我将整理好的报告交到铃木手中，里面记录了至今的往来摘要。

「这是……」

铃木看着数据，喃喃自语。

「现在如日中天的活动企划公司，定期会向我们下单。老板年轻有冲劲，而且人很好。」

「可是我……」

铃木困惑地开口。

「今天有约，我带你一起去。从现在起花点时间，创建你们之间的信赖关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做事认真，值得信赖。有什么状况我会罩你。」

铃木脸上写着大大的「不明白」。

「不过，如果……如果你觉得撑不下去了，到时就用自己喜欢的方式过活吧。」

铃木错愕地看着我。

我努力端出最好的笑脸迎向他。

刚开始的时候，我是真心相信可以改变。

我是真的这么以为。

发自内心相信总有一天，我一定能拯救大家。

但事实上，我什么都办不到。

我没有那种力量。

我总算肯承认这件事了。

不过，即使渺小如我，也有能改变的东西。

我能改变的东西只有一个。

「自己的人生，只有自己能改变。」

铃木表情一松，似乎微微笑着。

「这是青山教会我的道理。」

希望铃木眼中的我，看起来也是发自内心而笑。

我如此祈祷。

那天，我第一次坐在吧台席。

「我要蛋汁炸猪排定食。」

「收到了。」

大婶还是一样冷冰冰的。

比较高的吧台椅，使我看见略微不同的店内风景。

我重新端详这间老旧的小餐馆，半晌后开口：

「以后我可能无法来了。」

大婶轻轻瞥了我一眼。

「我下个月要回老家。」

我半是自言自语地继续说：

「不过，我还没跟父母说。他们辛苦存了钱，供我来这里读大学，我却没有闯出名堂，就想半途而废回乡，他们说不定会很失望。想到这里，我就难以启齿……」

大婶站到我面前。

「拿去吧，蛋汁炸猪排。」

黑色托盘上桌，热气轻轻掠过鼻尖。今天的小菜是凉拌油菜。

「我开动了。」

我啪喀一声分开竹筷。

「做父母的，只要看见孩子开开心心吃饭，就很幸福了。」

闻言，我惊讶地抬起头，但大婶已经走开了。

「谢谢您……」

我吸了吸鼻子。感觉只要低头，眼泪就会滴落在吧台上。

凉拌油菜渗出微苦又温柔的春天气息，猪排和平时一样美味。

大婶只对我说了这些话。

我把定食吃得一干二净，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大婶和平时一样，态度冷淡地收走餐盘，小声说「有机会再来」。

离开定食屋后，我按照平日习惯，走去那座公园。

今天难得没看见那位街头艺人。

和煦微风取而代之地迎面拂来，捎来春天的气息。

抬头望见的天空，和那个人的围巾一样，明亮蔚蓝。樱花树细细长长伸展的枝头上，冒出了几颗圆滚滚的花苞。

第二卷 二月十七日（五）米田圭吾的处境

闹钟铃声在远方响起。

和平时一样，传入耳里的声音越来越响，徐徐将意识拉回「这个世界」。意识回来后，首先感受到喉咙的不适。又干又渴，好像快破了，感觉很恶心。唉，这时候不小心可能会感冒。我在脑袋尚未清醒、身体仿佛被重力拖住的情况下，从床上伸出右脚，踩向地面。

「……好冷！」

身体忍不住发抖，同时，脚尖踢到坚硬的物体。啪沙！文库本堆成的小山崩塌，如雪崩一般，散落在狭小的单间套房。

放下左脚时，我小心地避开它。接着，右脚踏出一步，这次踩到厚重单行本的书角。

「好痛……」

坚硬的单行本书角刺到足弓，我忍不住大叫。

起床后的一连串动作，已经模式化了。

首先打开电暖气，去上厕所，刷牙洗脸，顺手把头发打湿。就着瓶口喝几口打开后便搁在房间的两公升宝特瓶装水，从冰箱拿出果菜汁，不碰到嘴唇直接倒进嘴里。然后，边啃买来囤放的棍状点心小面包，边在电暖气前脱下睡衣，穿上事先温过的袜子、长裤，套上衬衫。接着，拿起第二个点心面包，边吃边扣上钮扣。最后，边咬第三个点心面包边打领带。完成上述步骤后，移动到洗脸台前。打湿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收敛了翘起的发尾。我稍微用吹风机吹过，让它全干，再用发蜡拨顺。最后，用肥皂洗净沾上发蜡的手掌，披上外套，拿起公事包。确认手机有充饱电以后穿上大衣，将手机放入口袋，穿上皮鞋，走出家门。以上步骤约花费半小时。

「……以防万一，还是先吃药吧。」

我重新打开玄关大门，脱下鞋子，回到房间，服下感冒药，为此多花了一分钟。所以，前往车站的五十公尺，我调整为小跑步前进。

电车里一成不变地拥挤，工作也是一成不变地忙碌。

平凡无奇的星期五。我迅速解决平时可能会加班的业务量，尽早下班。

「我先走了。」

这句话基本上是朝上司的方向喊。上司眼睛不离电脑，心不在焉地应道：

「哦，辛苦了。」

「要去参加酒聚？」

擦身而过时，后辈的声音传来。

「嗯，算吧。」

「看你心情很好耶。」

「咦，有吗？可能因为一阵子没见了吧。」

后辈笑嘻嘻地说「要好好玩喔」。

我说声「辛苦了」，快步走去搭电梯。

约莫半小时前，手机收到消息，我小跑步前往会合地点。

「哦哦，辛苦啦。」

五十岚看见我，轻轻举起一只手。

我和五十岚是在大学认识的，当时他是室内足球队队员。五十岚个性开朗，人缘又好，我本来以为我们不是同一挂的，想不到过没多久，他便加入我参加的文艺社。在这个热爱写作的人占大多数的社团里，五十岚专门负责读。他能精准修改文章，又有天生的亲和力，一下子就打入我们文化社团的小圈圈。

时隔半年不见，我们约在有点时髦的高级烧肉吧见面。

因为五十岚说「好久没吃肉了，我想吃肉」。

与好友相聚的愉快时光总是眨眼即逝。店面位在半地下室，吃完爬上楼梯，冷空气霎时夺走好不容易变暖的体温，我从齿缝间轻轻吸气。

「这家店挺不错的，肉很好吃。接下来去哪？」

五十岚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怎么了？」

「抱歉，我把东西忘在店里，我回去拿。」

只见他急急忙忙地折返店里。

我在外头静待一阵子，但五十岚迟迟没回来。我终于等不下去，走下楼梯确认，只见五十岚站在收银台前。

「咦，在结帐？为什么？」

我一叫他，他少见地露出慌张的表情。

「你跑回来干什么！」

「没干嘛啊，看你很久没回来，我以为有状况。到底怎么了？」

「嗯，不好说……」

五十岚皱起眉头，苦涩又别扭地开口：

「嗯……别桌的……」

「别桌？」

「啊啊……总之……是我公司之前的后辈……」

「啊？喔，那去打声招呼啊。」

「不！不用了。」

「哪一桌啊？」

「就说不用了！」

五十岚结完帐，迅速带头走出去。我偷偷瞄了一眼放在收银机旁的发票，金额挺大的。桌号写着C6。我在餐饮店打过工，知道C是吧台的缩写。从吧台的位置看不见收银台。我偷看店里，宽广的吧台前，分别坐着两名女子和两名男子。两名女子看来是二十几岁的粉领族，两名男子同样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位穿西装，一位穿便服。确认这些情报后，我追着五十岚离开店家。

「你瞒着他们结帐吗？也太会耍帅了吧。」

「才不是咧。」

他露出尴尬的表情，我贼笑问道：

「女人吗？」

「不是。」

五十岚间不容发地反驳，态度一样尴尬，难得用含糊的方式说：

「问你喔……如果讨厌的家伙说要请客……你会高兴吗？」

「咦？这是什么问题？」

「没有啦，只是问问……」

「嗯……应该不怎么高兴吧。」

「我想也是……」

五十岚明显沮丧地垂下肩膀，「唉……」地深深叹气。

「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我究竟在干嘛呢……」

「别瞒我了，是女人吧？」

「真的不是啦，不是那么开心的事。」

五十岚再次大声叹气。

「难得看你喝得这么醉耶。」

我扶着五十岚推开玄关门，他好不容易脱下鞋子，随即冲去厨房，抱住流理台。

「喂，不准吐在那里！要吐去厕所吐！」

「我没事……啊～这下不妙……水，给我水……」

五十岚顺手抓起放在厨房的两公升宝特瓶。

「喂，等等，那瓶我都直接对嘴喝耶。」

「没差啦。」

上次他来我家，真的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

要不是他今天少见地喝到烂醉，本来应该也没机会来。

「开新的水喝啦。那瓶水放很久了，说不定坏掉了。」

「现在是冬天，不会有事。你不也在喝吗？」

五十岚摇晃着两公升宝特瓶说。

「我喝不会有事。」

「你到底多铁胃啊？真的没问题吗？」

这般斗嘴，也让我想起大学时代。

「也不到铁胃，我肠胃不好。」

我从瓦楞纸箱抽出未开封的瓶装水，回头准备交给他，发现他打开了冰箱。

「冰箱里没啥好喝的喔。」

「……这个呢？」

五十岚从冰箱拿出那瓶果菜汁。

「你对嘴喝过吗？」

「没有，那瓶可以。」

虽然没有特别倒进杯子里，但我都是隔空喝，没有沾到口水。

「果菜汁你就比较小心呢。」

「因为，总觉得果菜汁特别容易坏掉，不是吗？」

「有吗？」

感觉五十岚的脸色微微一沉。

「我说和水相比。」

我说完后，五十岚盯着果菜汁说：

「大部分的东西和水相比，都是这样吧。」

「要喝吗？」

我拿出一只玻璃杯，放在流理台。

五十岚回道「好啊」，伸手拿起。

「水喝这瓶。」

我将全新的两公升瓶装水一并放上流理台，同时拿走已经开过的那一瓶，直接就着瓶口喝。

五十岚把新的水倒进杯子里，凝视杯子。我忍不住说：

「那瓶没坏喔。」

只见他盯着杯子呢喃：「我啊……」

「怎样？」

「我要回老家了。」

他爽快地说罢，咕噜咕噜大口喝光杯子里的水。

「……是吗？」

我在空的杯子里加水，五十岚作势要喝，喝前又静止不动。

「不好意思啦。」

这是在感谢我替他倒水吗？还是因为返乡而愧疚呢？答案不得而知。

「……为什么道歉？」

五十岚低语「没有啦……」，默默喝水。

回老家，这句话意味着辞职。

「父母还硬朗吗？」

「嗯，老样子。」

五十岚回答之后才「啊！」了一声，意会过来，补充说明：

「他们没事，我不是因为这样才回去。」

「什么时候出发？」

面对我的问题，五十岚淡淡回答：「差不多四月吧。」

也就是说，只剩下一个半月。

「做到会计年度结束吗？」

「是啊，这样比较好告一段落。」

我心想，好认真啊，很像五十岚的作风。

五十岚慢慢环视屋内一圈，露出微笑。

「……还是老样子，书真多呢。」

「是啊，旧的一直没清，不知不觉间越积越多。」

「你现在还是常看书吗？」

五十岚这次在喝完水的杯子里倒入半杯果菜汁。

「勉勉强强有在看，量比以前少很多就是了。」

「真了不起……」

说这句话的五十岚，看起来有点落寞。

「有吗？我和你不同，是个无趣男子，又讨厌出门。」

「看书是很伟大的兴趣喔。」

五十岚咕噜咕噜灌下果菜汁，礼貌地把杯子洗干净。

「我睡哪好？」

「那边借你睡。」

我指着床。

「不行，我睡地板就好。借我一条毯子。」

「没关系，我睡地板。」

「你不是有点感冒吗？」

五十岚的视线瞥向桌子。

桌上还放着感冒药。

这家伙从以前在这种地方就特别细心。

「我可不要你到时候感冒恶化，怪到我头上。」

「我才不会。」

我从床上抓起棉被说「拿去」，放在地上。

「借我毯子就好。」

五十岚捏起地上的棉被说。

「棉被比较好吧？」

「与其盖这种湿气重的薄被子，毯子还比较『温』。」

「才没有咧，这好歹是羽毛被。」

我用力卷走五十岚捏起的被子。

「拿去。」

我难以认同地递出毯子，五十岚说了「哦～」接过。

就在这一刻，我想起一件事。

「温……」

跟五十岚一起抓着毯子的我，呵呵笑出来。

五十岚诧异地说：「嗯？」皱起眉头。

「温，我已经知道这个说法了。」

说完，五十岚停顿一秒，哈哈大笑。总觉得好久没看到那张笑起来有鱼尾纹的笑脸。

我们是在大学认识的，当时五十岚刚来东京念书，不知道「温」算是关西的说法。

来自关西的同学，说话多半带有关西腔，只有五十岚打从刚认识就说着一口标准语，因此，直到听到他说出「温」之前，我都以为他是关东人。

「话说回来，当时也是聊到棉被呢。」

我一说，五十岚再次笑出鱼尾纹。

当时，住家里的我，时常跑去在大学附近租屋的五十岚家借住，直到初秋都盖浴巾睡觉，照样睡得很好。

等到寒风刺骨的季节，五十岚朝我扔来一条薄薄的毯子说：

「这个很『温』哟。」

「什么？」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五十岚理所当然似地重说一遍：

「那条毯子很『温』。」

「什么？」

「啥？」

五十岚困惑地皱眉，大概以为我在耍他。

「你说的『温』，是『暖』的意思吗？」

我一本正经地发问，五十岚静静盯着我半晌。

接着，他把头转过去，尴尬地看向旁边，小声说：「这边不说『温』吗……」当时，他红冬冬的耳朵从略长的咖啡色头发间露出来，令我一阵爆笑。

「是说，你那时干嘛隐瞒自己是滋贺人啊？」

「我才没有刻意隐瞒。」

「那你能正确画出琵琶湖的形状吗？」

「当然啊！」

五十岚说道，我们一同放声大笑。

温——我已经完全搞懂这个字所代表的意思。

「真拿你没办法，我帮你开空调吧。」

我从书本的缝隙间，挖出埋住的遥控器。

「你平时不开吗？」

「电费很贵啊，平时都用那个。」

我指着小小的电暖器。

「看起来好冷。」

五十岚故意瑟瑟发抖。

「少瞧不起贫穷的地方公务员喔。」

「我们不是薪水差不多吗？」

「别傻了，肯定是你赚得比较多。」

五十岚苦笑。

「可是，未来很稳定吧？很快就会超过我的收入。」

「难说啊～」

「对了，这样到底要我睡哪里？」

五十岚拿着毯子打量脚边。

「那边不是有空位吗？自己避开书。」

「拜托你平时整理一下。」

「是你临时跑来耶。」

五十岚一面碎念，一面将书山推到房间角落。

「你还在写吗？」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问。

「不，已经没写了。只读不写。」

「你不写小说了吗？」

五十岚在清空的地板铺上毯子，卷起毯子躺下来。

「是啊。我关灯喔。」

「好。」

当房间被黑暗包围，五十岚幽幽地说：

「我很喜欢你写的故事。」

「哦？」

在我心中，那已成为遥远的往事。

稍作沉默后，五十岚再度开口：

「是说，我也好久没在别人家的地板上睡觉了，背好痛啊。」

「所以我才说要借你棉被嘛。」

经他一说我才想起，我也好久没让朋友借住我家。

「那时候，我常跑去你家住呢。那时好羡慕你自己住外面，现在却觉得好麻烦。」

我是本地人，大学时代住家里。五十岚则是离乡背井来求学，以前住在比这里更小、更便宜的出租套房，我常常借住他家。

那间便宜的套房，对当时的我而言，象征着自由。

五十岚喃喃开口：「那时候啊……还在当学生的时候……」

「嗯。」我在黑暗中应声。

「当年，大伙跑去朋友家玩，一起睡地板是常有的事呢。自己住的同学通常没有多的棉被。」

「对耶。年轻真好，睡地板也能睡得那么熟。」

明明才经过没有多少年，感觉却像隔了数十个年头那么久。

「冬天是怎么过的啊？连寒流时也住你们家嘛。」

多么令人怀念的时光。

「啊～对了，你是不是买了电暖桌？说棉被不够用，会害大家感冒。印象中还铺了地毯。」

五十岚从那时起就是个贴心的家伙。

「哦，对啊。没错，买了。你记得真清楚。」

「特地为借住的朋友买了电暖桌、铺了地毯。你自己在外面住，身上没什么钱，却那么懂得照顾人，我当时很佩服你呢。」

「还好吧，我自己也会冷啊，买着备用。」

五十岚呵呵笑道。

「那张电暖桌已经不在了吗？」

「对啊，早就丢掉了，搬家后占位子，而且有空调啦。」

五十岚在正式踏入社会以前，就比任何同学都早搬离便宜的学生套房，改租公寓。巨大笨重的电暖桌，不适合摆在小而整洁的新家吧。时髦的沙发取代电暖桌，坐镇在五十岚的新房间。

「总觉得有点可惜呢。」

「……会吗？」

「只盖毯子会不会冷？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

五十岚没有回答，我以为他睡着了，所以也默默闭上眼睛。寂静持续了一会儿，黑暗中再次传来五十岚咕哝的声音：

「问你喔，你现在工作快乐吗？」

「……我看起来像快乐吗？」

「我想也是。」

五十岚莞尔一笑。

又过了片刻，五十岚「哎……」地小声说。

「嗯？」

「工作真不容易啊……」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五十岚吐苦水。

「我……是从何时开始变成这样……」

「……这样是指？」

「就是……」

五十岚说到一半停下来。

我也没有继续追问。

通过空气，可以感觉到五十岚压抑着音量在哭。

我怕他顾虑我，于是刻意移动棉被发出窸窣声，转身背对他。感觉他一动也不动。

五十岚在中小型印刷公司上班，听说长踞业绩排行榜冠军，但这间公司很会压榨员工。在某个时期，我也听他本人说过，如果有机会，想跳槽去条件更好的公司。

我始终认为，凭五十岚的条件，转换跑道不是问题。这家伙从前在学校就文武双全、人缘极佳，不论做什么都很能干，还是个帅哥，很受女孩子欢迎。

直接跳槽去同行很好理解，转行做其他产业应该也不错。但是，要回老家啊……该怎么说呢？这个决定令人相当意外。

片刻后，传来五十岚的鼻息，我总算放下悬着的心，意识就此中断。

隔天早上，五十岚比我早清醒，去便利商店买了早餐回来，还替我添购新的果菜汁。礼数周到，很像他的作风。

「你为什么想回老家呢？」

吃早餐时，我问五十岚。

「该怎么说……我发现，自己其实是果菜汁。」

五十岚望着装果菜汁的杯子说。

「你在说什么？」

「很容易腐坏。」

「咦？」

「看上去很优，轻轻松松就能补充营养，但很容易坏掉。」

「什么？」

「没发现早就坏掉了，仍继续喝着。不对，是诱使人继续喝着。假装喝了有益健康，欺骗我们。喝下去的家伙可惨了。」

「糟糕，我完全听不懂。」

我苦笑着拆开五十岚买给我的可乐饼面包。

「就是这样。不过，你可以放心。」

「什么？」

五十岚从包装袋取出鲔鱼面包。

「因为你是水。」

「水？」

「即使直接对嘴喝、放在常温下，都不容易坏掉。」

我们一起咬下面包。

「……这是在称赞我吗？」

「是称赞、是称赞。」

五十岚笑着说。

「水啊……」

我把吃到一半的可乐饼面包搁在桌上，想去泡杯即溶咖啡，按下放在厨房的小插电式热水壶。这是五十岚换新家具时，用不到而送给我的热水壶，是我的宝贝。

「但要小心喔。哪怕是水，该坏掉时也会坏掉。」

背后传来五十岚的声音。

「咦？这次换成损我啊？」

「不是，只是关心你。」

五十岚一样笑着说。

「那还真是多谢你。」

「偶尔留意一下吧，瓶装水。」

「喔……欸，我还是听不懂你的意思。」

我将泡好的两杯咖啡端上桌。

「从念书时好到现在还会见面的朋友，大概只剩下你吧？至少让我在你面前装成新鲜的果菜汁。」

五十岚装模作样地啜饮咖啡。

「够了，从大清早就疯狂比喻，你到底在演哪出？你何时变成这种中二文青？」

我傻眼地咬一口可乐饼面包，五十岚「呵呵呵」地笑出来，大概也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好笑。

「……你没事吧？」

五十岚狂笑一阵子之后，看着我说：

「嗯，我没事。」

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放下了包袱。

后来，我们随意打开电视，慵懒地杀时间。

「等我回老家，也来悠哉看书吧。」

五十岚望着我房内堆积如山的书本说。

「好啊，既然这样，我送你几本当饯别礼。」

「饯别礼给钱就行了。」

「喂喂，你这是什么态度？不要敲诈穷人好吗？你赚的比我多耶。」

我也重新端详高高叠起的书堆。

「不过，送书好像会妨碍你搬家。」

五十岚坐着伸出手，把书扫向自己。

「没关系，送我两、三本书吧。我在回家的新干在线读。」

五十岚拿起几本书说。

「好啊，你想拿哪本都行。」

「帮我挑。不是饯别礼吗？」

「真麻烦。」

我「嗯……」地发出沉吟声，茫然地捡起散乱的书本。忽然要我推荐，我一时也不知道选哪本。

「……好吧，我四月前会挑好。」

相较于皱眉苦思的我，五十岚微笑说：「我很期待。」

隔天起，我一有空就往书店跑。

太爱看书的缺点是喜欢的书太多，突然要我推荐，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选哪本。既然要挑，我尽量想挑可能引起那个人共鸣的书。

我想挑一本书，祝福五十岚迈向新人生。

我先将书名吸引我的书悉数买下，一本接着一本读。

但每一本都觉得普普通通，没有敲响内心深处的感受。

两周后的假日，我决定去市区的大型书店瞧瞧。

然后，在书店遇见某人。

一名男子在收银台前结帐，年纪看起来小我几岁，中等身材。

「好像在哪见过……」

不是我自夸，记人脸是我的拿手绝活，说是小小的特技也不夸张。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他是那天坐在高级烧肉店吧台前的两名男子中的其中一人，穿便服的那一个。今天也和那天一样，穿着好似大学生的轻便服装。

五十岚说是公司之前离职的后辈，疑似偷偷替他买单。

既然他说不是女人，肯定就是这个小伙子吧。

男子通过我眼前，即将走出书店。

「那个……不好意思！」

我忍不住从后方叫住他。

「是。」

男子回过头。

还没想到下一句该怎么接的我，顿时一阵慌张。

「呃……那个……我是……啊，敝姓米田。」

「是……？」

男人诧异地望着我，恐怕正在脑海里翻找「认识名单」。

虽然凭着一股冲动叫住对方，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那个，请问……您是不是认识五十岚谅？」

男人用力眨了两、三次眼睛，笔直瞅着我，回答「是的」。

可是，我仍不知该如何接话。

「呃……唔……」

我一面支支吾吾，一面觉得自己超像可疑人士，这时男人主动问道：

「五十岚前辈怎么了吗？」

他的表情充满担忧，不像什么坏家伙。

我下定决心。

「真是抱歉，突然打扰，方便耽搁您一些时间吗？」

我指著书店正门前的咖啡厅。

「那天帮我结帐的人，果然是五十岚前辈啊！」

我大致告诉他事情的经过。说完，静静喝咖啡聆听的他，表情豁然开朗。

「唉，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想不透到底是谁。」

男人露出开怀的笑容，喃喃说着：「原来是前辈。啊，解开我心头的疑惑。」

「我当时还跟身边的友人一起寻找犯人……啊，不是犯人啦。嗯，怎么说呢……总之，寻找『神秘人』。朋友还说『一定是某位女社长对我一见钟情』。哈哈，我要告诉他：『不是你喔。』」

男人说了这么多，轻轻放松嘴角。

「是吗……原来是他啊……」

他的表情看来有些高兴，也有些寂寞。

「啊，我叫青山隆，目前正在转换跑道，和学生没两样，所以没有名片，抱歉。」

他客气地敬个礼。

「太客气了。我叫米田圭吾，和五十岚是大学好友……啊，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我递出名片。他说「谢谢您这么有礼」，收下名片。

「五十岚前辈最近过得好吗？」

「啊，是的……至少精神不错……」

坐在对面的他，表情略微黯淡下来问道：

「怎么了吗？」

「嗯，总觉得他最近怪怪的，以前很少看见他沮丧没自信……对了，那天在烧肉吧帮你结帐时也是，感觉无精打采的，还说『被讨厌的家伙请客应该不高兴吧』之类的话。平时他总是面面俱到，虽然也许是在逞强，但总之不会轻易示弱，所以，我不禁担心他怎么了……」

「这样啊……」

青山稍稍垂下眼帘。

「我还在公司的时候，和他发生了一些事，但我应该也有不对的地方。五十岚前辈一定也被逼到无路可退，恐怕到现在仍耿耿于怀……我无法告诉你当时发生了什么过节，对不起。」

青山先生诚恳地告诉我。

「五十岚前辈从我刚进公司时就非常照顾我，每次我被部长骂，他就找我去喝酒散心，也仔细教导我工作上的细节，并在我出错时替我说话……我深信当时那份热情，绝对不是装出来的，是我太迟钝，没能察觉他的心逐渐失衡。我过度仰赖他了，心里想着反正前辈会站在我这边。我什么都仰赖他帮忙，却以为自己已经独当一面。」

之后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吧。

我静静聆听青山先生说话。

「我现在过得很充实喔。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每天的充实程度远超过上一份工作。所以，我不再怨恨任何人了，也不希望有人因此自责。如果没有和五十岚前辈发生过节，也许我现在还在那家公司工作，迟迟不敢辞职呢，光想就毛骨悚然。所以，虽然这么说有点矛盾，但就某方面来说，我很幸运能辞职，这也是托五十岚前辈的福。」

青山先生说话时，看起来神清气爽。

我们约莫聊了二十分钟，我再次向他道谢。

「抱歉，今天突然叫住你。」

青山先生说着「哪里、哪里」，在眼前摆摆手，突然呵呵笑出来。

「对不起。我只是想到，自己真常被陌生男人搭讪，都不是女人跟我搭讪。」

「你常常在路上被叫住吗？」

「严格说起来，这是第二次。」

语毕，他微微一笑，看起来是个相当善良的年轻人。

「五十岚前辈他……」

说到一半，青山先生噤口。

「还是先不说吧。等哪天时机成熟，我再主动找他。」

「啊……」

我瞬间迷惘。

该不该告诉他五十岚即将返乡呢？

不，总觉得不该继续由我出面干涉。

青山先生似乎察觉我的犹豫，问道：「怎么了吗？」

再三挣扎后，我依旧回答：「不，没事。」

青山先生稍作思量，从口袋拿出小笔记本和笔。

「我随身携带。」

「真了不起。」

青山先生写起字来。

「米田先生，您还会见到五十岚前辈吗？」

「是的，这我可以保证。」

「那么，请帮我将这张纸交给他，说是我给的。」

他将折得小小的笔记纸交到我手中。

「明白了，我一定给他。」

我乐观地想着，这东西应该会是解决问题的出口。

与青山先生道别后，我马上传讯给五十岚。

『哪时再来约吃饭？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下星期六吧，晚上八点左右？』

『OK。』

我不清楚具体来说发生何事，然而青山先生的离职，恐怕和五十岚有关。五十岚会偷偷结帐，八成出自罪恶感；除此之外，也有被厌恶的自觉。五十岚和青山先生之间，恐怕发生过冲突，而且问题出在五十岚身上。我和他也是约莫半年前开始减少见面，可能那时候他就出状况了。

青山先生说他在十一月离职，在那之后，五十岚持续责怪自己，最后决定要辞职——是这样吗？

因为在东京上班到身心俱疲，才想返回老家——这么解释也说得通。

「好吧……我该怎么开口呢……」

我盯着掌中小小的纸条。

「咦？书呢？」

到了见面吃饭当天，五十岚看我两手空空赴约，马上问道。

他好像以为消息里说的「有东西要交给你」就是我挑选的书。

看来，他比我想像中还期待收到书。

「啊啊，书要请你再等一下。」

我边说边想，似乎可以顺势带出话题。

总之，我们先进餐厅坐下，点了这里最有名的海鲜锅。我趁着煮火锅的期间，带出话题。

「对了，我正在帮你挑书喔。上次跑去大型书店找书，在那里遇到一个熟面孔。」

我边将火锅料往锅子里塞，边循序渐进地切入正题。

「可是，我一时想不起他是谁。」

「真的啊？以你来说还真难得。」

五十岚知道我的特技。

「我努力回想那个人是谁，看他快要走掉，忍不住出声叫他。」

事实上，我是想起对方是谁才喊的，这部分撒了点小谎。

「哦，很正吗？」

五十岚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不，不是女人，是男人。」

「啊，是喔。」

五十岚顿时失去兴趣，夹起炸鸡胗小菜放入口中。

「结果啊，谁知道……」

我莫名开始紧张，不敢光明正大看五十岚的脸，手不停戳着锅里的火锅料。

「嗯，所以是谁？」

五十岚不疑有他，轻松追问。

「结果，根本是不认识的人。」

五十岚哈哈大笑。

「搞什么啊？」

「不，正确来说，那个人不是我朋友。」

「嗯？」

「是你的朋友……」

五十岚微微皱眉，我的背后流下冷汗。

「喏，就是上次你偷偷结帐时，坐在吧台前的人啊……那间烧肉吧……」

浮现疑惑表情的下一秒，五十岚吃惊地睁大眼。

「你！该不会……」

坦白说，五十岚震惊的反应令我发抖。

「青山先……」

在我说完之前，五十岚就大叫。

「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

四周的客人同时投来注目礼，店员也露出惊讶的表情看着我们。

五十岚降低音量。

「……我的事不用你管！」

「抱歉……我也知道不该鸡婆……」

五十岚「唉……」地深深叹气，垂下头问：

「……然后呢？」

「啊、呃……我稍微和他……聊了一下你。」

五十岚维持沉默。

「可是，我们没有聊得太深入！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事，我也没有跟他说你要辞职的事。」

五十岚再次深深叹气。

「你的特技还是一样厉害呢，为什么可以一眼记住人脸啊？」

「只能说我宝刀未老。」

五十岚又气又好笑地看着我，慢慢夹出火锅料，放进自己的餐盘。我也急急忙忙跟着夹菜。

「那项特技在大学时也经营了不少人脉，我真羡慕你。」

五十岚夹起锅子里的鱼丸说道。

「不过，对我现在的工作倒没有太大帮助啊……那个应该煮好了，店员说浮起来就能吃。」

五十岚把鱼丸放入碗里，又倒点汤。

「去找一份能发挥这项专长的工作吧。你这种人最适合当业务员了。你知道像我这种不擅长记长相和人名的类型，吃了多少苦吗？」

「但你还是业绩第一，不愧是模范生五十岚。」

五十岚刹那间沉默下来，接着，慢慢把餐具放下。

「我抢了青山的业绩。」

他突然告解。

「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业务的工作本来就常干这种事，不是吗？」

我姑且以友人身分替他说话。

「不一样，不是单纯抢功，我还窜改了数据，故意让他出错，卖他恩情，一面假装是个可靠的前辈，一面抢走一份他即将谈成的大生意。」

我说不出话来。

「很恶劣吧？我也吓一跳，没想到自己会做到这种地步。我不想找借口，但真的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做出那种事。要是情况更糟，我可能会……我可能会害死那家伙啊……」

「你说得……太夸张了……」

我也把手中的碗盘放在桌上。

「并不夸张，那家伙简直像行尸走肉。每次看见青山被部长骂，我都担心他会死掉。因为害怕，我吓得不敢看新闻。我好怕……害怕哪天突然看到他的名字出现在新闻上……可是，我又不敢主动说出来……」

这是我认识五十岚以来，见过他最懦弱无助的一面。

「每次只要早上发生电车事故，我就会担心是不是他；每当电车剧烈摇晃，我就会心想是不是有人跳轨。老实说，那家伙辞职后，我松了一口气。很烂吧？我好几次都想和他道歉，但直到最后都说不出口。直到现在，我还是担心他过得好不好……我知道那件事无法用金钱偿还，心里却盘算着能不能替他做点什么。所以那天，我在那家店看见青山愉快地和朋友聊天，内心深深感到救赎，发自内心觉得太好了……我完全不认为小小的请客足以弥补，可是我坐立难安……心想，至少他今天开心喝酒的钱，我可以替他出。真是莫名其妙的想法……」

原来买单举动的背后，有这些意义。

「哎～原来你也是普通人嘛。」

听到我这么说，五十岚浮现自嘲的笑容。

「普通人才不会干这种事。」

「你啊，身上穿的盔甲尺寸不合，太大件了。从大学就是如此，所以才会这么痛苦。真正的你有点小迷糊，意外地对很多事情不擅长，只是通过努力来掩饰。这些你公司的人都不知道吧？一些小缺点根本无伤大雅，反而很有人味。你啊，隐藏过头了。」

五十岚静静垂下头。

「不当完美的人也无所谓。你可以示弱，也能吐苦水。每个人或多或少都对现状感到不满、没有安全感，不会有人因此讨厌你的。」

「我知道……理智上可以理解，只是……」

五十岚长叹一口气。

「吃吧，要冷掉了。」

我拿起碟子，咬下丸子。

「嗯，好吃。」

接着，我们暂时安静地吃火锅。

「我们……究竟要工作到何时才能解脱呢？」

五十岚幽幽开口。

「到死为止吧。」

我小口喝着汤。

「什么时候才会加薪呢？」

五十岚也喝了一点汤。

「快退休的时候吧？」

「别说这种没有梦想、没有希望的话嘛。」

五十岚苦笑不已。

「因为，你自己想想，少子化日益严重，十年之后，六十岁人口会超过百分之三十。年金濒临破产，医疗技术不断进步，寿命只会延长，不论怎么想都没希望啊。」

我一面解释，一面剥着碗里冷掉的红色虾壳。

「就算一直工作下去，薪水也不会增加啊。」

五十岚轻声叹气。

「你已经赚得比我多了。不过，时间和金钱，真希望至少拥有一项呢。不管是哪一项都好。」

「老实说，我还没计划好回老家后的下一步要怎么走。」

五十岚也抓起虾子。

「是吗……」

我将剥完壳的虾子放入口中。

「剥虾壳真麻烦，剥了半天，一瞬间就吃掉了。虽然很好吃啦。」

五十岚扬起嘴角说：「这不是和人生一样吗？」

「你又来了，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五十岚也将虾子放入口中。

「历经繁复的过程，快乐的时刻却只有短短一瞬间。」

「可是，很好吃吧？」

「好不好吃，取决于虾子本身。」

五十岚呵呵呵笑了起来。

「那是什么歪理？你最近怪怪的，一下子说果菜汁和水会坏掉，现在又扯到虾子。我看你比我更适合当小说家吧？」

五十岚哈哈大笑。

「果菜汁、水和虾子的话题太过乏味，没人想看啦。」

我跟着失笑。

「的确，感觉莫名其妙。」

我笑得更加放肆，同时打捞火锅料。

「可是，换作是你，应该写得出来。就算是乏味的故事也无所谓。」

五十岚也戳着锅中物。

「我以前真的好喜欢你写的小说，不是普通喜欢……哦，找到帆立贝了。鳕鱼跑去哪啦？」

我坦率接受五十岚的称赞，心里很是开心。

「好，我来写写看这些乏味的故事吧……鳕鱼是不是碎掉啦？」

「啊，有了，鳕鱼。」

五十岚把鳕鱼肉夹到我的碗里。

我们是吃同一锅饭长大的伙伴。

替这么重要的伙伴送行，我更加感受到启程之日分秒逼近。

「哦，谢啦。」

「不骗你，去写啦，换个人生吧。」

「哦，真不错，好积极啊……啊，我也找到帆立贝了。」

该用什么祝福的话语，送重要的伙伴启程呢？想来想去，也许这样的话语在我心中并不存在。

「仿佛我们还很年轻。」

这一点也不像凡事讲求务实的五十岚会说的话。

「年轻吗……嗯，或许吧。」

这类充满梦想的乐天发言，本来都是由我来说。

「感觉从现在起，什么都做得到。」

「也许喔。」

想必五十岚的心境产生了某些重大变化。

「对了，下次要不要去定食屋吃吃看？」

五十岚难得提出聚餐时想吃什么。

「定食屋？好吃吗？」

我们两人专心地打捞火锅料。

「普普通通。」

「什么啊？」

「可是，是一家好店，东西又便宜。」

这样的邀约，仿佛回到了大学时光。

「喔？好啊，走，我们去吃……最后做成杂烩粥吗？」

「一定要的。」

「不好意思，两份杂烩粥。」

将火锅料吃得一干二净后，我们同时举起酒杯。

「……抱歉，我不该擅自向青山先生搭话。」

「我真的被你吓到了，你偶尔会做出惊人之举呢。」

「不，真的很抱歉。」

我边说边猛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差点忘记！」

「什么事？」

「我有东西要交给你。这个。」

我从口袋取出折起的纸条。

「那是什么？」

五十岚伸出手来，我将纸条放在他的掌心。

「青山先生请我转交给你。」

五十岚的手震了一下，表情一僵。

「放心，我当然没偷看！」

「青山他……」

「他说了类似『以结果来说，一切都还不错』之类的话，还说他现在过得很幸福喔。」

「……真的吗？」

「真的。」

五十岚凝视手中的纸条。

「总觉得怕怕的，不太敢打开它。」

「你可以躲起来看啊。」

「事已至此，我当然要把你拖下水。」

「哪有人这样！」

五十岚慢慢拆开纸条，他的手指在发抖。

「哈哈……」

只见他低着头笑，像是勉强挤出声音。

「那小子果真厉害。让世界慢慢变好的，肯定就是那种人吧，凭我是不行的。」

五十岚把纸条放在桌上。

上面简单写着几句留言：

『人生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坏。

五十岚前辈也要保重喔。谢谢。』

五十岚双手掩面，身体靠向椅背。

「我读起来像在说：『我已经原谅你了，你也去好好过自己的人生吧。』」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五十岚没有说话。

「趁着离开东京以前洗去罪恶，不也挺好的？」

「……还不会……太迟吗……」

五十岚相隔许久终于说话，眼睛湿湿的。

走出店门，我叫住五十岚。

「五十岚。」

五十岚回头。

「我认为还来得及喔。」

我一反常态地提高音量。

「你的人生随时能改变，不论是今天、后天，还是十年后、三十年后，只要想改变，都不会太迟！」

五十岚笑了。露出相识之初，有鱼尾纹的那种笑容。

四月，与盛开的樱花告别的时节，五十岚离开了东京。

我交给他一个A4信封。

「这是什么？」

「饯别礼。」

五十岚困惑地打开信封。

「这是……什么……」

里面有一大叠A4纸。

「你不是叫我写吗？」

「……真的假的……」

五十岚眯细双眼。

「我想用它去报名新人奖。」

五十岚讶异地望着我，露出鱼尾纹。

「你啊……总是令我跌破眼镜呢。」

「你帮我看稿修稿吧。以前你不是常帮我改稿吗？」

「太强了，这是长篇耶。」

五十岚端详A4纸。

「你竟然能写这么多……等等，你从什么时开始写的？」

「那次聚餐后啊，差不多一个月前。」

「那你很拚耶！」

五十岚睁大眼睛。我好像很久没看到五十岚这么兴奋了，总觉得很高兴，只见他的表情不停变化。

「拜你所赐，这一整个月，我一下班就飞奔回家。现在是工作最忙的时期，我不顾同事们刺人的眼光，坚持不加班，假日也待在家不出门。我还以为自己要死掉了呢。不过，这只是初稿，接下来需要你的协助。」

五十岚笑了笑。

「书名……相当不错啊。」

「对吧？因为是要送你的饯别礼啊。」

五十岚用发光的眼神，仔细盯着稿子。

「以后这部作品，也许会摆在书店喔。」

我半开玩笑地说。

「嗯，我想有机会。」

五十岚的表情是认真的。

「可是，公务员禁止从事副业啊，你帮我找找有没有什么漏洞吧。」

闻言，五十岚出声大笑。

「追求安定本来就不是你的作风嘛。」

月台传来新干线的发车广播。

「要是摆在书店，我会替你多买几本，记得先练练签名。」

接着，五十岚说「保重啦」，走入新干线车厢。

「五十岚！」

我忍不住叫住他。

五十岚在车厢内回头。

「加油喔！」

这是吃同锅饭的好友，真心诚意的打气。

五十岚露齿而笑。

「你也是！」

如同往昔，他的眼尾也在笑。

眼前的人，毋庸置疑是我当年认识的五十岚谅。

『我叫五十岚，请多指教。』

那个在无人的教室发现躲起来看书的我，对我露出阳光笑脸，手朝我伸来的爽朗青年。

五十岚在东京长住了十年，最后要离开时，脸上带着和当年一样的笑容。

新干线的门「噗咻」一声关上。

五十岚的笑容似乎瞬间一垮。

前往滋贺的漫长旅途中，他会想些什么呢？

接下来的数十年，要怎么度过呢？

我写的故事尚未留下结局。

「要替我完成快乐的结局喔。」

我对着新干线驶离的月台喃喃自语。

他的人生和我的人生，才刚要开始。

第二卷 〈无名〉A面 某位街头艺人的处境

——只要活着，就会再次相见。

带着愈合的伤口，在某个城镇。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再次相见……

「哇！」

弹下最后一个音，围观群众同时鼓掌叫好。有个年轻男人混在几名女子当中，站在最前排。

「谢谢大家。」

我轻声致谢，那个打扮像大学生的男子露齿而笑，和我攀谈：

「太好听了，这首歌叫啥？」

他说着轻佻的关西腔，是我不擅长应付的类型。

「……还没决定。」

我不加修饰地回应，重新弹奏吉他。

男人笑咪咪地望着我，忽然间，手伸进口袋拿出手机。低头确认手机屏幕后，男人露出遗憾的表情，转身离去。

我又接连演唱了三首歌，刚唱完，早上开始便忽晴忽阴的天空，滴滴答答地下起雨来。尽管是即将迎来冬天最冷的时刻，平时公园仍有行人来去、交替围观，但是当我以手掌确认雨水，见到人潮迅速作鸟兽散。

敞开的吉他盒里有数枚铜板，看来今天没办法赚更多收入。我拾起零钱、收好吉他时，一双脚站眼前。

「……表演结束了吗？」

抬眼一瞧，是看过的女孩。她之前也来听过我唱歌，不过当时站在最后面，不曾和我讲话。

女孩好像快哭了。偶尔会有这种女孩来听表演，原因多半是跟男友吵架或分手，这名女孩八成也是。只是，通常这类观众，钱也给得大方。我对她说「如果你想听，我再弹一下」，重新背起收到一半的吉他。

「你想点播哪首歌？」

听到我的询问，女孩迷茫地说：

「那个，我不知道歌名……但我想听……只要活着就能见面……内容大概是这样的那一首。」

刚刚那个关西男特别中意的曲子吗？

「哦，那一首啊。」

我「锵啷」地拨响吉他，接着深吸一口气。

————

唱完之后，我轻轻瞥向女孩，发现她在哽咽。

冷雨越下越大，公园只剩下我和她。

女孩飘扬的长发已完全淋湿，脸上也是湿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谢谢你……」

道谢的声音微弱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她轻轻伸出手来，颤抖的手上紧握一张折得小小的千圆钞票。

我顿时犹豫该不该收。

我的演唱，真的值这张千圆钞票吗？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是不是只想赶快唱完了事呢？边担心吉他会淋湿，边担心唱破嗓子，根本没有心思关心女孩哭泣的原因。

我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女孩把千圆钞票塞了过来。

然后气势惊人地敬礼，奔向雨中。

当天夜里，我在打工的居酒屋和客人吵架了。

平时，我总能无视酒醉客人的无聊玩笑，今天却有点失常。

装在口袋里折得小小的千圆钞票，扰乱了我的心思。

因为吵架，一并耽误到打烊时间，回到家时已经天亮了。

走进房间、坐在棉被上，我立刻抱起吉他。虽然拿出吉他，我却迟迟提不起兴致弹奏，于是打开广播。一大清早，房内便响起令人忧郁的新闻。

『——线发生误点。为您重复报导，今天早晨○时○分左右，一名年约二十多岁的女性跳轨，撞上快速电车，造成人身意外……』

二十多岁的女性——脑中不禁浮现那名女孩哭泣的脸。

不可能吧？

我整颗心七上八下，立刻查找网络新闻，但还查不到进一步的消息。

不可能是她。虽然这么想，女孩哭泣的脸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当时应该问她为什么哭的——后悔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

我坐立难安，抓起吉他冲出家门。

星期一早晨，我来到雨后天晴的公园猛弹吉他，引吭高歌。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弹着，心想也许昨天的女孩会路过。不，求求你路过吧。

——我怀着这个心愿，持续歌唱。

然而当天直到我回家，女孩都没有现身。

隔天的星期二、星期三、星期四，只要有时间，我都在公园弹吉他唱歌。

然后，终于在见到那个哭泣女孩的一周之后——

一样的时间，我唱完收到点播的那首曲子，现场响起拍手声。

「这首歌果然很赞～你替它命名了吗？」

露出白牙说话的家伙，是那天也在场的关西腔装熟男。大概是近日气温骤降，他的脖子上围着蓝色围巾，引起我的注意。

我只冷淡回答：「还没。」

男人笑咪咪地朝我伸出手说：「给你。」我以为是钱，伸手接过，才发现落在掌心的东西是喉糖。

「你是不是有点唱过头啦？这一整个星期，都没看你休息耶。」

这话令我大吃一惊。一整个星期下来，我为了确认女孩有没有来，特别留意观众的脸孔，却没察觉男人来过。

「该说鬼气逼人吗？你怎么啦？」

男人的声音非常温柔，像条柔软的毯子，安心地裹住我，使我放松心情。我有点羡慕他拥有这样的嗓音。

「没有啊。」

我简短回应，把手中的喉糖塞入口袋，再次拨响吉他。

「喂，等等，休息一下啦。」

男人阻止我继续唱。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我瞪着他。

「一直站在户外很冷吧？你先喝点这个。」

他拿出写着「蜂蜜姜茶」的热饮罐，噗咻一声打开拉环，朝我递来。已经开封的东西我也不好丢掉，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姜茶，席地坐下。

「姜茶可以温暖身体，蜂蜜可以润喉喔。」

男人像个傻瓜似地张嘴大笑，很像在拍什么牙膏广告。

「问你喔，为什么不帮那首歌取名字呢？」

男人在我身旁坐下问道。

我思索着如何不让对话变得更复杂，最后只说「就是不特别想」。

事实上，那首歌本来有名字。

我有一个好朋友，某天突然没去学校上课，全家消失了。

五年过去，那家伙依然生死未卜，我用他的名字为歌曲命名。

等未来某一天，这首歌大红大紫时，那家伙也许会发现——我如此盘算着。

我叹一口气，喝起热呼呼的蜂蜜姜茶。

「你在等人？」

男人一语中的，害我呛到。

男人「啊哈哈」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背说：「没事吧？」

等人，这个词同时说中两个意思：等待我消失的好友，或者那个女孩。

我干咳几声假装没事，默默喝下蜂蜜姜茶。

「是个长发飘逸、气质柔和文静的女孩，对吧？」

我吃惊地望着男人，见他扬起大胆的笑容。

「坦白说，我偷看到了。一个星期前，我接完电话折回来要给你小费，看见一个女生站着听你唱歌，还哭得稀里哗啦。我心想：『哇～修罗场吗？』只敢站在远处偷看。你和她吵架啦？」

偷看？真恶劣的兴趣。我叹气回应：

「才不是，她只是客人，我根本不认识她。我唱了她点播的歌，然后她就哭了，只是这样而已。」

「你对她一见钟情啦？在等她？」

男人露出贼笑。

「就说不是了。」

结果还是变麻烦了。我无可奈何，把听见广播新闻的事情告诉男子。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那么担心那个女生啊。担心到天天来等人，就是为了亲眼确认她平安无事。你啊，真是个好家伙耶。」

「并没有。」

我再次用力叹气，祈祷他自讨没趣自行离去。怎知，他说出意想不到的话：

「我知道那个女生为啥哭喔。」

我一阵错愕，不由得大叫：「咦？」

男人微微一笑，徐徐道来：

「她看起来很成熟，其实还是高中生。然后，他们班上有个男同学自杀未遂，差点被电车撞，幸好旁边的路人即时把他救起来。听说那个男生遭到霸凌，女生知道这件事却只是看着，没有出手帮忙，因此责怪自己，害怕要是他真的死了该怎么办。就在她心情乱糟糟的时候，正好听见你的歌，获得了救赎。上星期的那一天，是那个受到霸凌的男同学转学的隔一天，女孩很想听同一首歌，所以来到这里。大概是这样。」

「……你怎么知道？」

「她在雨中哭得很惨，我没办法假装没看见呀。我拦下她，问她发生什么事。」

男人微微一笑。

「不过，她已经好好在心中消化这件事，决定向前看，所以没事啰。」

这名男子很可疑，我无法确认他说的话是真是假，但我没来由地相信他。真的很自然而然就相信他了，同时，心情为之轻盈，仿佛沉积在胸口深处的后悔，也跟着融化。

接下来，我每天都在那里演唱。也希望当那名女孩想听那首歌时，我可以唱给她听。

「哦！」

蓝色围巾与露出白牙的好认笑脸跃入眼帘。

「你好。」

我轻叹一口气，右手离开吉他弦。反正这家伙一定会找我讲话。

「那个女孩之后来过吗？」

看吧，果然找我讲话了。

「不，还没。」

我忍不住正常回答他。真是的，我平时明明不和观众交谈。

「你想好歌名了吗？」

「……还没。」

男人在我身旁沉沉坐下。

「为啥不取？有歌名才好点歌啊。」

我再次叹气。

「既然这样，直接叫它『无名』吧。」

「〈无名〉啊……可是，总觉得还有更适合的歌名呢。要不要我来帮忙想？」

男人天真地张嘴笑。

「……不用了。」

「好冷淡！比今天的气温还冷。这已经不是下雪，而是整个结冰了！啊，你本来就知道今晚会下雪吗？」

他还是老样子，自个儿说个不停。

「对了，你叫啥名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我选择不回答。

「一般来说，街头艺人不是都想打响自己的名号吗？但到处都没写耶……啊！发现名字前缀的缩写了。」

男人眼尖地找到贴在吉他盒上的贴纸。

「居然是Y啊！和我一样！」

男人开怀大笑，让人想质疑：「到底有什么好开心的？」

「那不是我的贴纸。」

「咦，那是谁的？」

「这把吉他的主人。」

「小哥，你把别人的吉他占为己有喔？」

「小哥……」

我恐怕露出发自内心嫌恶的表情。男人随即垂下头。

「因为，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啊……」

「唉……」

这是我第三次叹气，每次叹的气都比上次更深沉。

「……润吾。」

「润吾啊！真的喔？不是Y啊～」

竟然直呼我的名字。

「润吾，借东西后占为己有，是不好的行为喔！」

「我没有占为己有！是那家伙擅自……不知道跑去哪里……」

「你说吉他的主人吗？」

「是啊……」

「你们以前一起组乐团吗？」

被他说中了，我顿时说不出话。

「……嗯，差不多吧。」

「什么！我猜对啦？我是不是很强？」

「还好吧，这不是很常见的故事吗？虽然没有真的组乐团，但那家伙玩吉他，我当主唱。我没有自己的吉他，就跟他借来练习，打算隔天带去学校还他……结果那家伙没来上课。」

「请假吗？」

我点点头。

「之后再也没来上课。」

「都没去吗？」

「当我发现时，他已经休学搬家了。」

「……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天知道。」

「所以润吾你也不知道吗？」

「是啊。」

「可是，你们不是感情超要好的吗？」

「……也没好到那种程度。」

「一定很好！」

那么，为什么不告而别？

「因为，没有人会把重要的吉他借给感情不好的人喔。」

男人仿佛听见我心中的疑问，继续说：

「换作是我，一定只借给信任的死党。」

这句话深深地、深深地敲响我的心。

我凝视那把吉他。

老实说，我很不甘心，也很难过，压抑着声音哭了好几次。

我无法相信那家伙会对我不告而别。

我和他从小学就认识，一直把他当成最要好的朋友。

提议在学校文化祭前练唱的人是他。

第一次夸奖我唱歌好听的人也是他。

「润吾，你的声音很棒！非常非常棒！你绝对比较适合当主唱！也许可以朝专业歌手的目标试试看！」

那家伙眼神闪闪发亮地说完后，有些害羞地蹭了蹭鼻头。

「偷偷跟你说，其实我会弹一点吉他。」

隔天，他真的把父亲经年使用的老吉他带来了。

又过一个月，我若无其事地提到「想弹弹看」，他也爽快地借我这把重要的吉他。

「我会小心弹，绝对不会弄坏，明天再带来学校还你。」

我谨慎小心地说，他则笑道：「便宜货而已，你不用那么紧张啦。」

时至今日，我仍清晰记得背着好友重要的吉他回家那一天，那份紧张的心情。感觉就像背着一个小孩。

一回到家，我随即躲进房间，对照着借来的教学书，首次拨响吉他。当时奏出的明亮音色，改变了我的人生。

我沉迷于弹吉他，甚至弹到深夜被母亲责骂，隔天揉着惺忪睡眼，好不容易起床去上学。光是背着吉他走路，每天的上学路就充满新鲜，宛如截然不同的世界。

早上的班会时间没看到他。他和我不同，向来很少迟到。

我不禁担心怎么了。感冒了吗？但我并未特别做什么，如常待在学校，等他来上课。

那天直到中午，他都没现身。我至少该打通电话给他的。

至少放学后该去他家看看的。

经过数日，当我去他家时，已经人去楼空。

连班导师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事。

我再也见不到他，就这样过了五年。

「希望你能再次见到这位Y同学呢。」

猛然回神，我发现自己忘了这家伙的存在。

「继续唱下去喔，未来总有一天会见到他。」

男人真挚地看着我，咧嘴一笑。

他的眼神相当、相当温柔。

「润吾，你应该会红。」

他挪了挪下巴，指着怯怯看向这里的女孩。是那天那个女孩。

「真不赖呢。」

男人对我说。

「你的歌声能感动人心喔。」

他的语气依然像条柔软的毯子，轻柔包覆我的心。

「客人在等你，我该走啦。」

我叫住说完便起身的男子。

「请问你……贵姓大名？」

男人露齿而笑。

「下次见面前，先把歌名取好喔。」

他只留下这句话便潇洒离去。

我在手中架起吉他。

锵啷地拨弹一声，女孩悄悄靠近，停了下来。

「请听，〈无名〉。」

有一天，这首曲子会如同吸引这名女孩一般，传递给更多人知道吗？

如此一来，也能传递给他吗？

他倘若听见了，会愿意来见我吗？

在那个现下还看不见的未来。

我深深吸气，许下心愿。

第二卷 二月二十七日（一）青山隆的处境

智能型手机传来爽朗的旋律。

我睁开眼睛，比往常都要清醒。

多么清爽怡人的早晨。我洗完脸，打开电脑。

用力做个大大的深呼吸，打开大学的官方网页。

「……有了！」

不用怀疑，榜单上有我的准考证号码。

「啊啊～太好了～」

如此一来，我就能放下心中大石，四月起开开心心去研究所读临床心理学。

我终于站上人生的新起点。

「很好！立刻出发！」

我马上动身前往手机通信行。

回到家时已过中午，我边吃有点迟的午餐，边着手整理手机电话簿。就在今天，我换了想买多时的新手机。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奖励我在紧迫的日程内考完研究所。

我按照五十音顺序，一一查看那些怀念的名字、快要忘记的名字，以及再也不想看到的名字，重复着点开又删除的动作。滑过的每一个文本列都代表了一个人的人生，仿佛这个小盒子里，存在着另一个世界。

我不由得想起从前看过的科幻电影的最后场景。人类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重复着壮烈的战役，结局时却揭露，原来一切全发生在某人所拥有的「瓶子里」。因此，这部电影的结局引起赞同与否的唇枪舌战，但我喜欢这样的结局安排。此外我也想到，这个「瓶子」的拥有者，或许同样存在于某人的瓶子里。电视机映照出电视机，里面的电视机又映照出电视机，一层接一层，没有止尽。同样地，自己的人生也发生在某人的瓶子里，而这个瓶子的拥有者同样存在于别人的瓶子里。

不久之前，我根本没有余力思索这些事。

现在的我，已经有余力为人生迷惘。

没有余力，连迷惘都做不到，会因此忘记显而易见的事实：人生原来有其他的选项。我也是在不久前才察觉这些选项。我很幸运，有人点醒了我。

仿佛计算好似地，手机屏幕跳出「山本」这个名字。

这家伙真的很神奇，每次时机都算得刚刚好。我忍不住失笑。以防万一，我习惯性地按下拨号键。

『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请稍后再拨——』

传来的还是同样的语音。

语音听过的次数已多到无法计数，我依旧忍不住尝试。

心里暗暗期待着，也许有一天，电话会接通。

『哦～是隆啊，好久不见啦。』

他应该会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和我打招呼，不把我的无言放在心上，自顾自地继续说话。

「好，差不多留下这些人吧。」

接着，我一一通知留下的通信人，告诉他们我换电话号码了。

重新确认通信录，从上方数下来的第五个联系人，依然是「五十岚前辈」。为什么没将这个名字删掉呢？部长的名字我头一个删除，为何没有连五十岚前辈的名字一并删除呢？

前几天，我在书店突然被五十岚前辈的朋友叫住，为此吓了一跳。

那个人自称米田。

我睽违多时想起了五十岚前辈。

从米田先生的语气听来，五十岚前辈的近况似乎不太顺遂。

我想也是。发生了那种事情，他还继续待在那间公司。

待在离部长最近的地方做事。

老实说，辞职以后，我甚至有一点感谢五十岚前辈。要不是因为发生了那种事，我也不会下定决心要辞职。

在那一瞬间——提出辞呈的一瞬间，我摆脱了日常包袱，觉得自己所向无敌。所以，我才能用开阔的心胸面对五十岚前辈吧。然而，时间流逝，随着我的心情渐渐平静，对前辈的怒气也沉静而确实地涌上心头。

这股怒气，恐怕也跟山本忽然消失有关。山本的不告而别，引起了某种失落感，并在不知不觉间转变为迁怒，矛头对准了五十岚前辈。

察觉是迁怒后，我对前辈也不再生气了，也可说是忘记了吧。这证明我现在的生活过得很充实。

可是，听米田先生谈起五十岚前辈的近况后，我还是有点放不下心。

无论结果如何，前辈从我刚进公司就非常照顾我，这是毋庸置疑的。

我继续向下滑动手机通信录，并在最后又看见那个名字。

山本，你若是站在我的立场，会怎么向五十岚前辈说呢？

我并非没有山本就活不下去，但我还是很在意山本会怎么回答。

他是否会面带笑容说：「没关系、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啦。」

我想成为和山本一样的人吗？我把他当成向往的目标吗？

不，不是。我只想和他当朋友。

一思及此，心情总是难掩消沉。

山本从我面前消失，是不容怀疑的事实。

「好，来念书啰。」

我转换心情，面向书桌。

那一刻，当我拉住想跳轨的高中生的手，便决定了自己的路。

我想成为救援者。

即使考试已经结束，我依然每天用功读书。

我会用功三小时，在傍晚出去散步透气。

住家附近有条河和樱花步道。

「真希望快点开花。」

还要一个月啊？

沿着河岸走，会通到车站。车站再过去是一条小小的商店街，我今天想去那里的肉贩买炸鸡回来当晚餐吃。

智能型手机收到消息。

『恭喜考上！你的新手机号码我加好啰！』

是勇太传来的。他是让我下定决心走这一行的关键人物，也是比我小几岁的好朋友。

『谢谢！你再来东京时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勇太因为在高中遇到霸凌，在第三学期时转学搬家。

『一定喔！然后啊，我好像交到女朋友了。』

「咦！你说什么！」

我不禁大叫。

「真好啊～春天来了～不过，为什么是『好像』？」

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在河边的长椅坐下，输入要回复的消息。

『恭喜你！在新学校认识的女同学吗？』

他火速回讯，肯定等不及和我分享这份喜悦。

『不是，是之前学校的同学。』

『这样啊！搬家后才找你吗？』

『是她先传消息过来的。』

从字面能看出勇太在害羞。

『哇～你很受女生欢迎嘛！』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怎么说呢，她传讯来为自己当时没有挺身而出道歉。』

『真是一位善良的女孩。』

欺负勇太的，是班上同样加入足球社的一群恶霸。

理由很单纯，勇太拿到先发资格，播下了火种。简单说，就是从单纯的忌妒越演越烈，变成暴力相向，吓得全班同学不敢吭声，最后连身为开心果的勇太都身心俱疲，差点跳轨自杀……

当时，真的只是偶然，我刚好在月台，抓住了他的手。

这份偶然也改变了勇太的命运。

『虽然我自己不记得了，但我以前好像保护过她……』

原来有这么一位不曾交谈，却默默为他痛心的女同学啊。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好像连续剧喔。』

『然后，我们开始聊天。』

『你向她告白了吗？』

『也不算告白，就是问她圣诞节要不要出来见面。』

『好好喔～我圣诞节可是一个人去吃拉面呢。』

『真好笑。』

「才不好笑。」

我将脱口而出的话原原本本地输入手机、发送出去。

『然后呢，我们的关系变得很像男女朋友。』

『恭喜！可恶，真羡慕你！』

『所以，我想找你商量……是不是正式告白比较好？』

竟然还没告白！现在的高中生到底在想什么？

『那还用说！拜托你确实告白！用话语表达心意很重要喔。』

『我想也是～那我可以传消息跟她说吗？』

『直接约她出来，当面说清楚比较好吧？』

『当面说啊……难度太高了……』

真是的，现在的高中生真让人搞不懂，需要重新教育。

『不行，拜托你加加油！不受欢迎的过来人给的建议一定要听！』

『真没说服力耶。好吧，我会加油。』

『等你报告好消息喔。』

『好！』

我仿佛看见勇太开心的表情。

第一次在车站遇见勇太时，他有着和从前的我一样的表情。

那是失去活着的力气，想立刻结束生命的人会有的表情。

抓住那只手臂，一并改变了勇太的人生和我的人生。

我很庆幸自己当时抓住他的手。

能从山本身上分到出手救人的勇气，真是太好了。

如此这般，我时常想念他。

由不得我不想。

是他让我的人生改头换面。

然后，他又默默从我面前离去。

他是失联中的重要朋友。

「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只要活着，迟早会见面。

这个微小的心愿，已成为我活在世上的莫大希望。

当天晚上，我按照预定买了炸鸡回家，并煮了白饭，用春季高丽菜做了味噌汤。电视播出的动画演到一家和乐围桌吃晚餐的幸福场景，我看着电视，悠闲地吃完饭。

晚上八点左右，手机再度收到消息：

『抱歉，这么晚才回复您消息。谢谢您告知我新的手机号码。我摸索了半天，总算成功更改过来了。许久未见，近来过得可好？下个月樱花即将盛开，不过天气依旧寒冷，请保重身体。』

这封消息写得彬彬有礼。对方曾说不擅长使用手机传消息，肯定花了不少时间输入文本吧。

『谢谢您替我更改号码。托您的福，我现在过得很好。』

写到这里，我停下来。

其实我很想问：

您现在有和山本取得联系吗？

那家伙人在哪里？

那家伙最近过得好不好？

犹豫再三之后，我把消息写完。

『我住的城镇有条河，河边有美丽的樱花，有机会欢迎过来玩喔。』

隔一会儿，我收到回讯：

『谢谢您提出如此令人雀跃的邀请，收到这封消息，仿佛春日的脚步提前来到我身边。这次恐怕来不及前去赏樱，今后必定找机会去。在此之前，先预祝您健康平安。』

随后，又寄来一行字：

『附注：优那孩子今后也麻烦您了。』

我无意间猜到——

山本的母亲，恐怕也没跟儿子联系吧，否则不会多传那句话请我关照。她八成不知道我跟山本也失联了。打从我们相识之初，就是他偶尔单方面传讯过来，仿佛在报告自己还活着。我们虽然会聊天，但我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做些什么，友谊关系始终停在这里。

如今，我和他之间有了更深的鸿沟。他看似随和好相处，实则完全没有对人敞开心房。不论对我，还是对他的母亲，都是如此。

山本……

在你心里，我到底算怎样的朋友呢？

隔天，我去附近的便利商店面试打工，结束之后，再次收到勇太的消息。他通常会在放学后或星期六日传讯给我，很少在午休时间传来。

『隆哥，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我暂停念书，回讯给他。

『哦？怎么啦？跟告白有关吗？』

『不，呃，我们好像吵架了……』

『咦，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发生什么事？』

『我昨天晚上打电话给她……她一直在聊一位艺人……』

真是的，告白前就这么浮躁。

『不要吃名人的醋啦～』

『还不有名啊，只是街头艺人。』

街头艺人……我除了茫然，没有其他想法。

『距离她家很近的样子，实际上她也常去看表演……』

『不是单纯听表演吗？』

『她是这么说的，只是去听歌……』

我还没回复，勇太又传来新的消息：

『创作歌手感觉就很帅，很容易被女高中生搭讪……』

『你很担心吧。』

『隆哥，你方便找时间去帮我看看那家伙吗？』

我可以想见勇太的不安。恋爱中的男人真辛苦。

『好啊，在哪里？』

『听说每天都在泉之丘公园表演。』

『大概在哪一带？』

『啊，就是我前一所高中附近的公园。』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今天如果有时间，我晚点就去帮你看看。』

『谢谢你！我会记住这份恩情！』

我查了勇太说的公园，坐电车约莫是三十分钟的车程。

当天，我提早结束念书，动身前往公园一探究竟。

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下山头，一走进公园入口，随即听见吉他和歌声。我循着歌声传来的方向前进，在路灯下发现一名歌喉嘹亮的男子。他身旁围绕着以女性为主的十几名观众，其中也有好几位像是高中生的女生。说不定勇太的女朋友就在里面？不，并不是今天一定会来。我想着这些事，同时聆听演唱，不知不觉竟听到入迷。

曲子结束，观众一齐拍手叫好，我也发自内心鼓掌。

「有没有人要点播歌曲？」

街头艺人问道。

其中一位观众大喊：「〈无名〉！」

「收到点播了，我继续唱。这首歌没有歌名，请听〈无名〉。」

那首曲子既优美又揪心，纵使有点悲伤，其中却也蕴含着希望，是一首非常棒的曲子。

我继续听了两、三首歌，并在吉他盒中放入铜板。

「谢谢。」

他直视我的双眼，向我道谢。

「我会再来听的。」

语毕，我转身离开。

回家之后，我马上联系勇太。

『我去看了。』

『怎么样？』

回讯的速度快得吓人，我想他一定在意得不得了。

『老实说，远比我想的还厉害。他的声音很棒，有许多支持者。』

『是吗……』

『毕竟只听过一次，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应该不用担心吧？』

感觉他是认真面对音乐创作，看上去也不像会主动跟女生搭讪的类型。我将这些想法如实传达给勇太。

『对不起，让你特地跑一趟。谢谢你。』

『别客气。我一直在猜，观众里也许会有你的女朋友，满愉快的经验。』

『其实，她主动联系我，说以后不会去了……』

『因为和你吵架吗？』

『应该吧……』

『这个女生不错喔，感觉很喜欢你呢。』

『我觉得自己成了心胸狭窄的男人……』

我有点怀念像勇太这样的恋爱烦恼，想起自己从前也是这样。

『冷静想想，她只是在听自己喜欢的音乐……』

『嗯，是啊。』

『我自己都没有好好表白，就想限制她的行动，一定很惹人厌吧。』

『也许正因为现在的关系暧昧不明，才让你们彼此更紧张。』

『我也这么觉得。我会在下次约会时好好告白！』

『很好喔！这样才对嘛！』

『我会加油的！』

青涩的恋情令人怀念，同时也觉得有点心痒。

面试的打工随后便通知录取，我请店长在研究所开学以前，替我多排时薪优渥的大夜班。接下来的日子过得相当平静，我每天打工回家便倒头大睡，睡到下午才起床，接着读点书，稍稍提早出门，一边散步一边走去打工。排休时白天念书，晚上去找朋友玩。打工地点的店长人很好，答应我开学以后可以调整排班时间，我很感激他。

那天刚好是假日，我晚上没有排其他行程，达成读书进度便出门去超市逛逛。

我和平时一样，沿着河川漫步。河边有美丽的樱花步道，我边走边看着樱花。樱花花苞紧紧闭着，看来距离开花还要一些时间。

正当我走到车站前——

「青山！」

有人叫住我。

回头一看，我吃了一惊。

五十岚前辈站在眼前。

他露出紧张的表情，朝我走来。

我也紧张地跑过去。

「你怎么在这里……」

喃喃问出口后，我才想起以前五十岚前辈曾问我家住哪一站，我告诉过他。记得刚进公司举行欢迎会时，前辈担心我没有末班车可搭，我在那时说过自己住在哪一站，但只提过这么一次。

「抱歉，跑来这里找你。」

五十岚前辈朝我弯下腰。

来到最近的车站也不见得能遇上，他究竟在这里等了多久？

「青山，突然来找你，真的很抱歉。方便拨点时间给我吗？」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前辈说话如此没自信。

我们走回河边，那里有长椅可坐。现在尚未进入花季，河岸道路人影稀疏。我们沉默地坐在长椅上。

静静坐了一会儿，我偷看五十岚前辈，这时他猛然站起身。

下一秒，他竟然双膝朝地面跪下去。

「青山，对不起！」

竟是跪地磕头这一招。

我来不及阻止他。

「五、五十岚前辈！」

「我不求你原谅，但我无论如何都想和你道歉。真的很抱歉。」

我急急忙忙扶他起身。

「没关系、没关系啦，不需要这样！」

「不，我其实不是要你原谅我，只是、只是，我很想好好道一次歉……」

「总之你先起来。对了，不然你请我喝饮料！那里有自动贩卖机，我想喝咖啡。」

五十岚前辈确认我指的方向，回答：「我、我知道了！」快步奔向自动贩卖机。我喘了口气，在长椅坐下，心里希望五十岚前辈能借机冷静一下。

五十岚前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来。

他边问：「这个可以吗？」边将罐装咖啡递给我。那是我还在上班的时候，最常喝的牌子。

「谢谢你。」

我接过咖啡，请五十岚前辈在身旁坐下。

「总之，先喝吧。」

前辈喃喃说「嗯……」，打开拉环。

「我不认为这么做能够赎罪，但我把我所做的一切，在公司说出来了。」

他双手紧紧握着罐装咖啡，慢慢道出经过。

「我猜……部长没特别说什么，对吧？」

五十岚前辈吃惊地望着我，然后低下头。

「是的……部长他……什么也没说。」

「那个人只看数字，根本不在意功劳是谁的。不如说，老是犯错的我能够辞职，对他来说反而是好事。」

「但其他人听到都很惊讶喔。」

这次换我讶异了。

「你也跟大家说了吗？」

「当然啊，否则没意义。」

「可是，一旦说出来，你不就……」

说到这里，我终于恍然大悟。

「你要……辞职吗？」

五十岚前辈明确地点了点头。

「我只做到三月底，目前正在消化年假。决定要辞职后，我就把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大家，接着也想向你好好道歉。对不起，突然跑来这里，吓到你了吧？」

「这个嘛……真的吓到我了。」

见到五十岚前辈之前，我确实想像过，如果我们见面会怎么样？

我也想过，自己说不定会气到想揍他。

「谢谢你给我那张字条……老实说，那救了我。」

五十岚前辈低着头说。

「那个啊……嗯，我大概是在仿效某人吧……」

我感觉波涛汹涌的情绪迅速平息。

「已经没关系了。」

五十岚前辈垂下眉毛看着我。

「我若能生气地揍你一拳，你或许会比较痛快……但我也是直到此刻才发现，那些事情对我来说，都过去了。老实说吧，公司的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那些事就我现在听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和我没有关系。」

「是吗……」

前辈神情复杂地点点头。

「大伙最近过得怎样？还是老样子吗？」

「都没变呢……不过，你辞职之后，还有另一个人辞职。」

「咦！」

「我认为，你的那番话发生效用了。」

「是吗……总觉得心里有点过意不去。连续有人辞职，公司应该很混乱吧？」

「不过，还是陆续有新人进来，我都想叫他们别来了。」

「这间公司新陈代谢真好。」

「这个说法真有趣。」

五十岚前辈轻轻笑了。

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气氛。如果我和五十岚前辈是在更好、更健全的公司相识，也许结果会不同。思及此，我很遗憾我们是在那种地方认识。

「铃木他……」

五十岚前辈忽然开口。

「铃木前辈怎么了？」

铃木是比我早一年进公司的前辈。

「他看起来不太妙……我很想帮助他，但我自己先辞职了……话虽如此，我也不能勉强要他辞职。」

「的确，你刚刚说我走了以后还有一个人离职，接下来你也要辞职，在这种情况下，铃木前辈就算想提离职也不好开口。」

「抱歉，我来找你的本意，不是为了讲这些。」

「不会……」

我一边应声，一边想着其他事情。

「其实我的目标是当临床心理师，也许能帮上忙……铃木前辈的联系方式一样吗？」

「啊啊，应该没变。」

「那我晚点联系看看。」

「啊，青……」

五十岚前辈欲言又止。

「什么事？」

「呃，不……」

他看似有些尴尬，片刻后吞吞吐吐地说：

「那个，我其实打过一次电话……」

「打给铃木前辈吗？」

「不，是打给你。」

我瞬间心想：「嗯？」接着「啊！」一声大叫。

「对不起，我换号码了……」

五十岚前辈焦急万分地用力摇摇手。

「不！没关系！你别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想提醒你，看到陌生的号码，铃木可能不会接，所以先通知一声比较好。」

那副慌乱狼狈的模样使我忍俊不禁。我所认识的「五十岚前辈」总是成熟冷静、不慌不忙，是个稳重的男人。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也说不定。

我拿出手机拨电话。

五十岚前辈的口袋传来震动和手机铃声。

「啊，抱歉，有电话。」

我故意说：「请接。」

「不好意思。」

五十岚前辈从口袋拿出手机，从长椅上起身。

「喂？我是五十岚。」

手机传来五十岚前辈的声音，我再也忍不住地笑出来。

「你好，我是青山。」

「……咦！」

五十岚前辈发出尖锐的叫声，猛然回头。

「哈哈哈哈。」

前辈似乎理解了状况，露出既尴尬又羞耻的表情，回到长椅坐好。

「搞什么啊……」

嘴上念归念，他的侧脸挂着羞赧的微笑。

「这是我的新手机号码。我用最快的速度删掉部长的号码……但前辈的号码并没有删。」

五十岚前辈喃喃说「是吗……」，盯着手机瞧。

「五十岚前辈，我……曾经一度认真想死。」

他震惊地望着我，眉头紧皱。

「虽然后来有人救了我，但若当时没有他，我应该已经死了。」

五十岚前辈闭上眼睛、垂下脖子。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你如实知道。」

他安静而沉重地点了个头。

「……真的……很对不起……」

他努力挤出声音说。

「如果用线来比喻人生，对我来说，那天在顶楼发生的事，只是一个点。偏大的黑点。只是这样而已，没有更多、没有更少。没有人能将人生画成一条平顺的直线，这是我现在的想法。」

五十岚前辈用力握住拳头。

「凹凸不平，起伏不定，忽上忽下，斑驳不堪，偶尔笔会停住，线条差点中断，即使如此，仍努力连成线。剩下来的，只有手停住时造成的黑点。有些黑点比较大，有些黑点比较小，如此而已。我在想，所有人的人生，应该都是这样吧。」

五十岚前辈静静倾听我说话。

「以后我会继续画下这条线，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提起这个话题。从明天起，我不会再回首我们之前的过去了。」

前辈抬头注视我。

「有机会再去吃饭吧。」

他表情一垮。

接着稍稍将脸背过去，颤抖地低语：「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请你。」

「啊，对了，说到请客……」

我换上我所能做到最棒的笑容。

「我听米田先生说了，那天那一餐，原来是你请的。我朋友也很高兴喔。」

五十岚前辈霎时皱眉嘀咕「那小子真多嘴……」，然后有些腼腆地看着我问：「下次来吃肉，好不好？」

和五十岚前辈道别后，我独自在河边散步。

接着拿出手机，打给铃木前辈。

「铃木前辈吗？我是青山。」

表明身分后，电话那头传来铃木前辈讶异的声音。

『青山啊，好久不见，最近好吗？』

「是的，托你的福。铃木前辈，你还在公司吗？」

『是啊，不过部长已经回家了，可以讲话。怎么了？』

「没有啦～只是想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间隔了几秒钟，铃木前辈试探地问道：

『……难不成，你听到什么风声？』

我也老实回答：

「是的……实不相瞒，刚刚听五十岚前辈说的。他说你看起来有点累，我听了有点担心。」

铃木前辈「咦！」地大叫。

『五十岚前辈……你们还有保持联系啊？』

他应该已经听五十岚前辈说过我离职的真正原因，会有这种反应很正常。

「坦白说，今天是我离职后第一次和他见面。」

『这样啊……唉，真是一言难尽，辛苦你了。』

铃木前辈的语气是发自内心同情。

「不会，那些都过去了。」

『你……真成熟呢。』

他语带佩服。

「不，我也是今天和他讲开之后，才终于能够划分心情。」

『我想也是。我也很惊讶呢，想不到五十岚前辈会……你知道的……』

「会吓到很正常。」

我哈哈大笑。

『唉，我没资格评论这件事啦，不过，既然青山你的心情已经平复多了，我也很欣慰。你刚刚说，因为担心我，所以特地打电话过来吗？』

「是啊，莫名想起从前的自己……可能有点多管闲事了，但我很担心你过得好不好。」

『这样啊，谢谢。』

铃木前辈的声音听起来比想像中有精神。

『坦白说吧，我本来也以为自己做不下去了。这么说有点奇怪，不过自从听了五十岚前辈道出真相，我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轻一点。原来看似无懈可击的人，也会狗急跳墙啊。既然连五十岚前辈都做不到，我做不到是当然的嘛。该怎么说？我算是看开了。还有，因为实在太多人辞职，部长被上头叫去问话，最近安分许多。大家都在传，部长可能会在春天的人事异动中被降职。』

「是吗？那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铃木前辈也哈哈笑出来。

『是不是？我稍稍抚平了内心的不平衡，所以现阶段还撑得下去吧。五十岚前辈交接了客户名单给我，听说还有新的主管要来，我会先看看状况，再决定未来的去留。』

「太好了，你比我想的更有精神。五十岚前辈很担心你，我还以为你快不行了。」

『我比较担心五十岚前辈，听说他要回老家。』

「咦！」我不禁大叫。「原来不只是辞职啊？」

『啊……我以为你知道了。』

铃木前辈的语气有点尴尬。

『就是这样，很讶异吧？听说他四月会离开东京。』

「原来是这样……」

『不过，你不需要放在心上，因为青山你什么也没做错。』

「那我顺便问问，五十岚前辈最近感觉还好吗？」

『嗯……你离职后，他感觉也病恹恹的……不过年底时看起来有稍稍恢复精神。』

铃木前辈接下来说出的话，令我愕然失声。

『那阵子，常有一位山本先生打电话来找他……』

……山本先生？

『就是差不多在那时候吧，他看起来好多了，后来也把客户的合约交接给我。但我拿到交接文档才发现，上面根本没有姓山本的负责人，很奇怪吧？然后他又突然辞职，才会吓到我。』

山本……

听到这个名字后，铃木前辈说了什么，我完全听不进去。

不可能……这么巧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却忍不住追问：

「铃木前辈……请问，你见过那位山本先生吗？」

我的声音微微发抖。

『不，只有五十岚前辈见过他，但我接过好几次电话。感觉五十岚前辈一直在等他的电话，听到他打来都难掩喜色，接着就前往聚餐。公司里的人都在猜这个山本到底是何许人也。』

「这样子啊……」

『说不定是家乡的旧识？那个人说话带着关西腔，印象中五十岚前辈是滋贺人对不对？』

我仿佛被钝器狠狠敲了一记。

脑袋里只剩下山本这个名字。

「我也记得是这样……原来啊……呃，突然打电话给你聊这么久，打扰到你工作了，对不起。」

回过神来，我已经回到家门前。

『哪里哪里，谢谢你这么关心我。有机会再约吃饭吧，我也想听听你的近况。』

「好的，随时欢迎你找我。」

『明白了，谢谢。今天先聊到这里，你也要保重身体，多加油喔。拜拜。』

「好，你也一样，不要太逞强啊。」

我挂断电话，心不在焉地打开大门。走进屋里后，我灯也没开，放空了一阵子。

不可能有这种事。

可是……

山本的确知道我和五十岚前辈的关系。

他因为担心五十岚前辈的状况而接近他，并不奇怪。

我整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索性打电话给五十岚前辈。

感觉铃声响得特别久。

『青山，怎么了吗？』

电话传来不久前才交谈过的声音。

「呃，那个，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请教……」

『嗯？什么事？』

「我刚刚打电话给铃木前辈，聊完后，有件事情很在意……」

『请说。』

「听说有个叫山本的人，有一阵子常打电话找你。」

我紧张得仿佛心脏要跳出来。

「请问，那个人是不是和我差不多年纪，说话有很重的关西腔，情绪莫名亢奋，完全不怕生，语气像在跟朋友说话，却不会引人反感，等你回过神来，他已经走进你的生活里——请问是这样的人吗？」

我连珠炮似地说完，五十岚前辈吃惊地说：

『哦、哦哦，对啊，和你的形容差不多。』

「他笑的方式，是不是很像在拍牙膏广告？」

『啊～没错没错，真的很像，笑时会露出一口白牙。咦？你们认识？』

是山本没错。

在我之后，他又接触了五十岚前辈。

『喂喂喂？青山？』

「……五十岚前辈，你可以告诉我有关那个人的情报吗？」

和五十岚前辈挂断后，我马上拿起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栏。

我在搜索字段输入五十岚前辈告诉我的医院名称，以及山本的名字。

然后，因为跳出来的情报愕然不已。

「临床心理师 山本优」。

那是介绍医师阵容的页面。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是专业的临床心理师。

「搞什么……原来是这样啊……」

我不是山本的朋友。

「我不过是一名病患……」

难怪他会从我面前消失。

因为「疗程」已经结束了。

「搞什么啊。」

我一阵脱力，躺倒在地上。

我竟然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和山本走上相同的道路。

扔在地上的手机传来消息声。

是勇太传来的消息。

『隆哥！我正式向她告白了！她非常高兴耶！』

『太好了！祝你们永浴爱河！』

我躺着回传消息。

『我好庆幸当时没死。』

看见这句话，我忍不住坐起身，用力握住手机。

『隆哥，我要再次向你道谢。』

消息紧接着传来。

『和你说的一样，人生并没有那么糟！』

我的内心一阵感动。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我也会好好加油。』

我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

没错，我有自己的目标。

既然山本可以，我一定也做得到。

为了多拉住一个人的手。

「那个臭家伙……」

既然不能和病患当朋友，我就成为你的同行，重新出现在你面前！

桌子的角落，放着那张代替护身符的小纸条。

『人生并没有那么糟，对吧？』

我总是看着这张字条，勉励自己加油。

「可恶，你走着瞧！」

我在书桌上摊开讲义。

第二卷 〈无名〉B面 某个男人的处境

那段日子，我每天都过得了无生趣。

「喏，这个送你。」

津森先生对我说。

我认真盯着他交给我的黑色方形盒子。

「……这是什么？」

「收音机啦。」

「收音机……」

「有听过呗？」

我知道这东西，但不曾实际摸过这个用来收听广播的机器。

「送我吗？」

「对啦，还可以用哩。有了收音机，想听时就能听，对呗？」

「嗯……是这样没错……」

「说了可别吓坏喔，告诉你，我买了电脑啦。」

「电脑？」

「对呀。」

津森先生洋洋得意地弯起嘴角。

「你知道吗？电脑也能用来听广播喔。」

「这我倒是不清楚。」

「可以听哟。」

津森先生露出至今从未见过的愉快笑容，不停说着这件事。

我知道津森先生会这么高兴，并不是因为买了电脑，而是从明天起，他要跟女儿一家同住了。

津森先生在值勤时受伤，听说在中国工作的女儿一家决定回国照顾父亲。

「哪有那么严重，太夸张啦。喏，那边不是有什么PM二点五吗？听说空气糟到不行哩，其实只是找借口逃回来呗。」

津森先生虽然这么说，但我知道，他们其实是担心已届退休年龄仍持续工作的父亲，这次才决定回国尽孝道。职场里的三姑六婆中村太太到处跟人说：「看看他的女儿多孝顺啊，哪像我家的……」说来，津森先生年过七十还买电脑，也是为了即将升小学高年级的孙子。想必那台电脑很快就会被孙子霸占，到时津森先生就不能自由自在地收听广播节目。不过，这些都已不重要。津森先生唯一的乐趣——听广播，将轻轻松松被宝贝孙子的笑脸取代。对津森先生来说，没有比这更令人开心的事，甚至能让他爽快放手爱用多年、可比生命意义的老旧收音机。

「谢谢您。」

我察觉自己还没道谢，轻轻低头致意。

「别客气、别客气，就当是饯别礼。」

通常「饯别礼」是指送给即将离开的人的礼物吧？不过对他来说，那不重要。

津森先生的太太早在十年前过世，之后的日子，他独自听着收音机度日。接下来的时间，他将听着家人热闹的声音，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津森先生已经不需要收音机了。

如今他的眼中，只看得见未来。

这位年长我四十岁以上的长辈眼里，只映出令人眩目的耀眼未来。

那双眼熠熠生辉、充满朝气。

不是今天大太阳引发的错觉，是他本来就拥有的光芒。

当天，回到没附浴室的员工宿舍后，我立刻尝试替收音机对频。

滋滋滋……喇叭传来微弱的电波声。我慢慢转动频道钮，总算听见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令人想起从前外国老电影中老旧唱盘的声音。

为什么津森先生不给别人，只把收音机给了「我」呢？

原因不言自明。

因为我一无所有。

我比在职场工作的任何人都要一无所有。

读高中时，父母经营的工厂倒闭，我们家欠了一屁股债，债务还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我一直认为自己家是极其普通的家庭，突然得知这个消息，简直晴天霹雳。

那天，我比平时稍微晚归。回到家时，一切已准备就绪，父母都在等我，连协助半夜潜逃的业者都来了。我在还搞不清楚的情况下，将最少量的行李塞进纸箱，被迫坐上业者的车子里，连手机也丢掉了。那次经验对我造成莫大的冲击。

接下来，我们一家便躲躲藏藏地活在社会角落。

一无所有地活着。

两年前，我找到附宿舍的工作。小归小，但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城堡。

就在今天，我的城堡里，多了收音机这个文明利器。

我小心翼翼地转动收音机。

看起来充满昭和怀旧风情的方盒子，隐约传来曲调。

「哦哦……」

我不禁发出赞叹。

这间两坪出头的房间里，不知多久没响起生活以外的声音。

本周的热门话题，自然围绕着我没听过的曲目。

此后，我每天晚上都听广播消磨时间。

各种华丽热闹的音乐，从老旧的收音机流泻而出。

其中也有我特别中意的歌曲。在缤纷热闹的曲子中，只有那首歌带有一点复古风味的怀旧感，能勾起某种思乡情怀。

『接下来请听今夜的最后一曲，J的〈未来的某一天〉。祝大家有个美好的夜晚。』

广播节目主持人用成熟稳重的声音说完，收音机随即传来那首我爱听的曲子。

原来唱这首歌的人叫做「J」啊。

真好奇是怎样的人。我产生了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的念头。

隔天午休时间，我在员工餐厅唤住兼职人员中村太太。

「中村太太，你听过一个叫J的歌手吗？」

中村太太不只聒噪，还是这个职场里最厉害的追星族。

「当然知道呀！我女儿很迷他呢。他有一首歌很好听，叫啥来着？」

不出所料，中村太太笑容满面地答腔。

「是不是叫〈未来的某一天〉？」

「对对对，听说他今晚要上现场直播音乐节目『N—STA』呢，我女儿一大早就吱吱喳喳嚷着：『一定要录像！』真是的，自己睡过头差点迟到，还有闲情在家里翻箱倒柜问：『遥控器跑去哪里了啦！』没设置好录像时间也没关系啊，只要晚上八点前回家，不就可以准时收看了吗？她已经是大学生了，到底要到几岁才会稳重一点呀？不管我怎么念就是不肯早点睡，早上才会爬不起来。她这样子以后出社会该怎么办呢？真是的，那孩子从小就让人操心……」

中村太太似乎打开了话匣子，接下来，我足足听她抱怨了二十分钟。

好不容易解脱后，我也顺便问了职场上最懂电影的田边先生。

「田边先生，你今晚有计划要看电影吗？」

「哦！怎么啦？难得听你问。你有想看的电影吗？」

田边先生把大部分的薪水都砸在电影嗜好上，这么说绝不夸张。他房里有超大电视机和高级音响，偶尔还会邀我去看电影，非常会照顾人。

「不……如果你今晚没有计划要看电影，我想跟你借用一下电视机。」

「电视机？好啊。你想看什么？」

田边先生十分好奇我怎么突然想看电视，从椅子上探出身体问。

「我想看N—STA……」

「N—STA？怎么？有你喜欢的偶像要上节目吗？」

田边先生夸张地睁大眼睛。

「倒不是……只是最近听到一首歌，有点好奇……」

「哦，真难得！N—STA是八点开始对吧？没问题，你八点过来。」

田边先生扬起嘴角一笑。

「谢谢你。」

正当我道完谢要离开时，另一个同事正好过来找他。

「喂～田边，你今晚有空吗？要不要去联谊？」

「联谊？我要去、我要去！」

田边先生喜上眉梢，一口答应，然后才「啊……」地转头看我。

「啊，没关系，不用介意我，尽管去联谊喔。」

我赶紧说。

「可是……」

田边先生稍作苦思后，敲手说「对了」。

「你可以自己来我房间看电视啊。」

我摇摇头。

「不行，怎么可以在你不在时去打扰呢……我并不是非看不可，没关系。」

「是吗？对你真不好意思。」

毕竟我们的交情并没有好到主人不在也能自行进房。

「不会不会，你完全不用放在心上。」

我扬起嘴角，给他一个蹩脚的笑容。

当天晚上，我去澡堂洗完澡，回屋后便打开收音机。差不多到了十点，广播节目主持人很开心的声音引起我的注意力。

『您现在收听的节目是「莉莉子的音乐之夜」，本日请到的来宾是现在最火红的创作型歌手——J！』

我赶紧旋转收音机钮，把音量调大。

『各位听众朋友晚安，我是J。』

收音机传来声音，我还是第一次听见J说话的声音。

他的声音与歌声相同，有点沙哑，给人一种寂寞的感受。

「上完现场直播节目，马上赶电台通告啊，真忙呢……」

我一面自言自语，一面专心听他说话。

『听说再过三天……就是J的生日了！祝你二十五岁生日快乐！』

砰！现场传来拉炮声，

『哦哦。』J低声发出惊叹。『谢谢。啊，不得了，连蛋糕都准备好了，真不好意思。』

J表现得一样冷静，低声道谢。

二十五岁，和我同年。刚刚主持人介绍他是创作型歌手，意思是说，曲子和歌词也是他自己写的啰？和我一样年纪，也太才华洋溢了吧。

「所处的世界差太多了……」

我忍不住叹气。

『那么，马上来进行节目的例行单元「请告诉我吧！莉莉子☆」！首先是第一封信。「J、莉莉子，晚安！」嗨，晚安！「我是J的头号粉丝，J的CD是我的宝物。请问J的宝物是什么呢？」J，你可以告诉大家你的宝物是什么吗？』

『谢谢你。我的宝物嘛，应该还是吉他吧。』

『你总是片刻不离身的那把吉他，对吧？』

『是的，那是我相当重要的宝物。』

『回答得真棒。说到这把吉他，也有人问类似的问题喔。「莉莉子、J，晚安。我有问题想问J。MV有拍到J的吉他盒，上面贴着缩写是Y的贴纸。请问那是J的姓氏或本名吗？」嗯～眼睛真利。请J来替我们回答吧。』

在吉他盒上贴姓名缩写贴纸啊……原来也有人会干一样的事。我露出怀念的微笑。

『眼睛真利。不过，这并不是我的姓名缩写。』

『哦？这话代表什么意思呢？看样子网友们要暴动啰？』

『不不，你们误会了，不是那样……该怎么说呢……』

『等等，你没事吧？酷酷的脸看起来有点紧张喔？先跳到下一个问题，让你冷静一下，好不好呢？』

『麻烦了。』

『下一封听众来信。「我从J还在街头演唱时就是他的粉丝，他的出道曲〈未来的某一天〉在街头时代叫做〈无名〉，对吗？」以上是这位听众朋友的问题，看来是老粉丝呢～〈无名〉，也就是没有取名的意思吗？请J来替我们回答喔。』

『是的，正是如此。』

『当时的歌名不同，或者应该说，当时并没有命名，对吗？』

『是的。老实说，我一开始就想为这首歌取比较不一样的名字。』

『哦？真让人好奇。』

『坦白说，我本来想用人名来命名……』

『人名？人的名字吗？』

『没错。』

『说到人名，不禁让人联想到用心爱女孩的名字来命名呢。最有名的例子就是〈Layla〉。欸欸欸，这下不得了啦～你到底打算用谁的名字来命名呀？』

『不，完全不是你说的那种意思，是男生的名字。』

『咦，男性吗？』

『不，被你这么一说，好像更奇怪了。』

『真的是男人吗～会不会是幌子，其实是只有女生本人才知道的名字呢？』

『真的不是。』

『顺便问一下，为什么最后没采用这个名字呢？』

『经纪公司抱怨「什么？太难懂了」。其实，这件事和刚刚提到的缩写Y也有关，算是这把吉他主人的名字吧……』

『原来缩写Y是吉他主人的名字啊。哇～好想知道其中细节喔，但我们节目的时间快到了，真是遗憾！最后一个问题，由我莉莉子来发问。这首歌最后命名为〈未来的某一天〉，你希望通过这个歌名，来传达什么样的消息呢？』

『正如我刚刚所说，我本来想用人名为它命名，但经纪公司喊卡，所以我想至少把希望放在未来……于是用了〈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名字。』

『请问J，你对未来有什么样的期许？』

『这个嘛……秘密。』

『咦咦～居然保密！』

『请大家各自许下对未来的心愿喔。』

『哦！收尾收得挺漂亮的嘛。』

『哈哈，谢谢称赞。』

『好啦，愉快的时光总是过得特别快，又到了说再见的时间。J，谢谢你百忙之中来上我们节目。』

『我才要谢谢贵节目邀请我来。』

『那么，今晚用这首歌来画下句点，祝福所有人能在未来实现心愿。请听J的〈未来的某一天〉。』

澄澈的歌声从收音机流泻而出。

——只要活着，就会再次相见。

——带着愈合的伤口，在某个城镇。未来的某一天，一定会再次相见……

第一次听到他的歌声时，我就感到一股怀念。

好像在哭泣，仿佛套上复古色的滤镜，既悲伤又温柔。

他的歌声，越听越渗入心脾。

「不可能……吧？」

这时传来「叩叩」的敲门声。

『喂，你醒着吗？』

田边先生似乎从联谊回来了，声音带着酒意，敲响我的房门。

我没有应声。

『喂～已经睡了吗？』

我吞声屏气，专心聆听收音机播放的歌曲。

『喂～柳濑（Yanase）～』

不久后敲门声便停止，传来田边先生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下周一的午休时间，我在员工餐厅找中村太太攀谈。

「中村太太，不好意思，以后J要上电视节目时，可以告诉我吗？」

这样说仿佛我是狂热粉丝，总觉得挺害羞的。

中村太太笑咪咪地说：

「哎呀，你想看J吗？我再帮你问问女儿哟～对了，前阵子我女儿才在YouTube看那个叫什么MV的东西。她跟我说网络上有得看，教我怎么看。以前我们不是都叫PV（promotion video）吗？听说现在都叫MV（music video）了，就是打歌用的视频，免费放在网络上给人看呢，这个时代真是了不起呀～柳濑小弟，你要不要看？」

中村太太洋洋得意地拿出最新型的智能型手机。

「咦，可以看吗？」

「可以啊～这是我上个月买的，很贵呢。可是很方便，我家女儿对这方面很懂。要是把这份热情用在读书该有多好……」

「可以借我看看吗？」

我压抑着焦急的心情问。

「好啊，这里有免费Wi－Fi，等我一下，我看看喔……我还不熟悉怎么操作……哎，这个啦。」

熟悉的前奏传入耳中，小小的手机屏幕照出J的背影。

刹那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视频拍得很酷，只是看不清楚脸。」

「是啊……」

J拿的吉他盒占据屏幕，我看见眼熟的缩写Y。

我的心脏再次扑通一跳。

脑中响起那小子的声音。

『我会小心弹，绝对不会弄坏。』

那小子罕见地露出紧张的表情，背上我的吉他说。

我想起那怀念的声音。

从第一次听见就深受吸引，令人感到莫名怀念的声音。

「对了，J有个非常美妙的故事喔。」

中村太太的声音仿佛位在远方。

「听说这首歌本来是用人名来命名呢。那个人好像是送J吉他的重要朋友，这首歌也是为他而写的。」

我忍不住笑出来。

「……不是送……」

「什么？」

间隔了几秒。

「欸，你怎么了？」

中村太太紧张的叫声传遍员工餐厅。

「……才不是送你的……」

我一面发出呜咽，一面努力说着。

「欸，柳濑小弟，你怎么了！」

中村太太的嚷嚷声引来众人围观。

「喂，怎么了？」

「柳濑？」

「中村太太，发生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啊～」

餐厅内一片骚动，我的眼泪如瀑布哗啦啦地流下来，但我没有心思理会，只是专心盯着映在小小手机屏幕上，那小子怀念的侧脸。

「我一定会去跟你讨回来。」

未来的某一天，我拥有的东西必定会增加。

除了收音机，还有Y字缩写的吉他。

以及一个名叫润吾（Jungo）的好朋友。

第二卷 ○月△日（☆）两人的处境

哔铃铃铃铃铃铃……

结束咨商后，我回到房间，发现手机闹钟在响。

「又来了。」

我用力拍打沙发上伸出来的脚。

山本发出睡迷糊的「呜呜……」声。

「起来！不要把沙发当床！」

山本「呼哈～」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坐起身体。

「谁叫这里的沙发睡起来比家里的床还要舒服。你看，有装弹簧耶。大医院果然不一样。隆，你要不要也来睡睡看？」

我把他的话当耳边风，问道：

「今天要吃什么？」

「去外面吃嘛，天气那么好。」

户外的确阳光普照。

「呼哈～我一直很期待哪一天会开花，这下突然开了。」

山本沐浴在舒服的微风中，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是啊，这个周末差不多会全部盛开吧。」

抬头望去，蓝天衬着淡粉红色的樱花。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

与山本重逢后，这是我们第二次一起赏樱。

「欸，山本，周末要不要去赏花？」

我们坐在平时习惯的长椅位子，边吃各自买来的便利商店午餐边聊天，我顺势问道。

「哦哦，好啊，要去哪里看？」

「我家附近的河边有樱花树。」

「真不赖耶，就去那里吧。再说，你快要搬家了嘛。」

今年，我终于要搬离居住多年的租屋处，搬去离职场更近的地方。

「对了、对了，听说新家附近有好吃的定食屋呢。是五十岚前辈告诉我的。」

「哦～这么赞啊？」

山本眼神温柔地笑了笑。

只要提到五十岚前辈的名字，他都是这副表情。我在等他告诉我当初是怎么接近前辈的，但他就是不肯说。我打算过阵子安排他跟五十岚前辈见面，可惜关键人物五十岚前辈似乎忙翻了，难以成行。

五十岚前辈目前任职于关西的出版社，听说工作很忙，但也相当充实。他笑着说「从印刷公司换到出版社，我还真是离不开纸啊」。

「对了，我可以找其他人一起来赏花吗？」

「当然好啊！找勇太如何？」

勇太考上东京的大学，听说他和他的女朋友感情还是一样好。

「不，勇太忙着应付新生联谊，这个时期应该很忙，下次再找他吧。」

「是吗？」

山本看起来心情绝佳，加倍笑咪咪地咬着三明治当午餐，旁边还放着他最爱吃的培根蛋意大利面留待享用。

我有一点点紧张。

「那要找谁哩？」

见我迟迟没开口，山本自己问道。

「这个嘛……」

「啊！难不成，你交到女朋友了？」

山本笑容满面地说。

「不。」

「抱歉。」

山本光速道歉。

见我依旧不说，山本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那么，到底是谁呢？」

我下定决心，却只敢用超小的音量说：

「……令堂。」

「呜、咦咦！」

山本咬着三明治，发出仿佛青蛙被踩扁的诡异惨叫。

「老实说，我一直有和令堂保持联系，也和她约好要去河畔赏樱，所以想赶在搬家前邀她一起来赏樱。」

山本眼睛睁得又圆又大，像要盯我盯出一个洞来，模样挺像抓着饲料呆住的仓鼠。

「我说啊，你也差不多该前进了吧？」

山本转移视线，放下三明治，喝了口咖啡。

「……有前进啊。」

「不行，要再多前进。」

我也放下吃到一半的便当筷子。

「有前进了嘛。」

山本留下没吃完的三明治，面无表情地在膝盖上打开培根蛋意大利面的包装盖。

「因为你看……你的身边有可靠的好友陪着你呢。」

「哦？在哪？」

我瞪着故意东张西望的山本。

「开玩笑的啦！可是，面对老妈，我会很消沉耶。」

说完，山本把培根蛋意大利面塞得满嘴都是。

「有什么关系？我在父母面前也亢奋不起来啊。」

「可是，赏花不是应该要开心一点吗？」

我拚命鼓励低头看着意大利面的他。

「也可以静静赏花啊。」

「我不要～」

「不要耍任性。」

「……更何况……对方不见得想见我呀。」

山本停下筷子。

「听说令堂在你离家之后，持续在做心理咨商。」

山本吃惊地望着我。

「她希望下次若有机会见到你，能不要把你和纯搞混。还说，不想再伤害你了。」

山本少见地换上若有所思的神情。

「而且，我还发现一件事。」

我瞅着山本的脸孔说。

「你和纯，长得其实并不像。」

「哪有，很像耶！」

山本讶异地嚷嚷。

「你吓到我了！我们真的超像的啦！」

我憋住笑意继续说：

「那表示，你和纯，并不如你所想的那么相似。」

「不可能，我们可是双胞胎喔！连亲生老妈都会叫错名字耶！」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吧？长大以后没那么容易认错。」

山本明显露出不服气的表情。

「再说，纯长得比较帅。」

「你说啥？我才比较帅吧！」

「但是纯比较受欢迎，对吧？」

「那家伙只是比较会打扮、会装乖！所以才受欢迎！我才是浑然天成的喔！」

看他这么拚命解释，我终于忍不住笑出来。

「听说小时候是纯比较活泼？我还听说你是超级胆小鬼？」

「对啦对啦～我就是胆小鬼～」

山本把头撇向一旁，再次把培根蛋意大利面塞得满嘴。

「听说有一次下大雨，纯想撑伞回家，你害怕撑伞被落雷打中，吓得不敢动弹，结果两人淋成落汤鸡回家，还发了高烧呢。」

山本立刻呛到。

「你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令堂怀念地说，当时很辛苦呢。」

「你们居然聊了这么多……」

山本再度呕气地转动叉子。

「问你喔，你现在光是谈到纯的话题，就会感到痛苦吗？」

「那倒是不会……」

山本摆明了呕气地嘀咕着。

「那么，会怀念吗？」

「嗯，会吧……」

他继续转动叉子，将面放入嘴里，视线似乎凝视着远方。

「令堂应该也是一样的心情吧。时间已过了很久，久到超乎你的想像。」

山本静止不语，皱起眉头。

「你看，护理长不是说过吗？无论是身体的伤还是心灵的伤，最有效的特效药就是时间。最后总要靠时间来愈合。」

山本依然一语不发。

「时间这帖良药，已经生效啰。」

我坐在长椅上，朝山本挪近一步的距离。

「我认为令堂想聊纯的话题。和她共有这份回忆的人毕竟不是我，是你。」

山本望着虚空，竖耳倾听。

「就算聊到一半不小心落泪，我认为那也是必要的泪水，不是吗？」

「隆……」

山本慢慢转过头来。

「你现在是用临床心理师的身分和我讲话吗？还是……」

「我从来没把你当成『朋友』以外的人。」

我直接打断山本说话。

山本再次转向前方。

「我对你也是啊……」

「可是一开始不是吧？」

「嗯，只有最一开始。到一半就……搞不清楚了……因为不小心把你当成朋友了嘛……」

「你还躲起来了，这跟半途而废有什么两样。」

「我可是痛下决心耶！不准说我半途而废！」

山本用力回头，我直视着那双眼说：

「所以，我这不是来见你了嘛！我已经成熟独立到可以好好把你当成朋友！」

「不，才不是。」

「你说什么？」

山本的眼神再次微微撇开。

「我并没有要求你成熟独立，这件事没有你想像的那么严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聊起自己的身分……因为，我通常是在医院认识病人的嘛，只有你不一样，是从欺骗开始的。我害怕告诉你这一切全是骗局，你又会变得不相信人类，这样就伤脑筋了。」

「『又会』是什么意思？」

「不是啦，就是呢……感觉你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嘛……」

山本难得吞吞吐吐。

「没关系，有话直说。」

「好吧……我害怕说真话你会讨厌我，与其这样，不如我自己先消失算了！」

我一阵傻眼。

「居然因为……这种理由……」

我苦恼了整整两年……居然是因为这么无聊的理由。

总觉得开始想笑了。

我抓住山本的双肩，面对面告诉他：

「总之，这个周末要去赏花！知道了吗！」

山本依然露出不服的表情，心不甘情不愿地颔首。

周末是大好的天气，我们在盛开的樱花树下铺上野餐垫，大剌剌地坐下。我们准备了非常多啤酒和下酒菜，却都没准备午饭，因为会有人带手做的便当。

自行车从面前快速驶过，路上传来最近大红的流行乐。

「我知道这首歌。」

「我也知道喔。」

山本快速打开啤酒说，看起来就是一副想喝的模样。我也打开啤酒。

「不是，我是更早之前就知道了。他在街头演唱过这首歌。」

山本睁大眼睛，接着细细眯起眼。

「这样啊，原来隆也听过。」

「……也？」

「没事，我自言自语。」

「喂，你太常自言自语了。」

山本「嗯？」地装傻，打开洋芋片的包装袋。

「应该说，你说话总是故弄玄虚。喂，不要吃太多喔。」

「啊，这是什么书？好看吗？」

山本从我的包包抽出露出一角的书，摆明了转移话题。

「嗯，这是五十岚前辈送我的，说是朋友的出道作。」

「哦？书名很有意思呢。」

听到米田先生成为作家时，我着实吃了一惊。

「《我去换个人生再来》。」

山本念出书名。

「念出来感觉很像一回事呢。」

「是啊。」

我哈哈大笑。

「这故事是好结局吗？」

山本仔细端详起书问道。

「咦，你想先知道结局吗？」

「我喜欢皆大欢喜的结局嘛。」

「但我还没读完。」

我也捏起洋芋片。

「既然这样，你读完先告诉我结局。」

「封面看起来很阳光，应该不用担心吧？」

封面的樱花令人印象深刻，怎么看都不像坏结局。

「万一它故意弄得很阳光，其实结局超凄惨，你要怎么赔我！」

「我哪知？你去跟作者抗议啊。」

山本拿著书发起呆，视线越过了我，投向远方。

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在他转为温柔的眼神当中，映照着谁。

「没办法，我去对面的长椅确认一下吧。」

我抓起啤酒罐，从山本手中夺回书，站了起来。

「咦！」

山本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我去看看是不是好结局。」

我轻轻将手中的书朝山本的方向挥了两下。

那人远远便察觉我的身影，停下脚步，彬彬有礼地低下头，怀里宝贝似地抱着包袱巾包起的方形盒子，想必里面是超豪华料理。真好奇是怎样的便当？光想像就好期待。

我轻轻点头致意，背对两人，走向对面的长椅。

这两人肯定累积了很多话想对彼此说吧，我在场会打扰他们。

仍带着寒意的春风，吹过我们三人之间。

今天绚丽盛开的樱花，迎着春风舞动，宛如祝福着两人重逢。

END

第二卷 后记

大家好，我是北川惠海。本书是我的出道作《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的续集。虽说是续集，但故事比较偏向外传性质。

本次为了因应改编舞台剧，我相隔多时重读自己的作品，觉得莫名心痒。不过，这毕竟是出道作，具备有勇无谋的气势，尽管青涩，但也有着满腔热情，不论是好是坏，想必以后我都写不出这样的故事了。

当时，《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经常获得「高速直球」、「如同迎面痛击」或「搭云霄飞车横冲直撞」等书评，坦白说，我的确是刻意朝这方向写的，很讶异自己竟把心中的想法传达得如此彻底，同时，也觉得有点恐怖。

这次的续集就不像云霄飞车了，比较接近路面电车吧。煞有介事地慢慢前进，纵使有点焦急，但仍确实一步步地将乘客送达目的地。我想自己应该有把这部作品写成这种温柔的电车吧。

老实说，该不该写续集，我烦恼了很久。最后诚如所见，我还是写了。让我下定决心的关键有二。

一是完全出于个人私心，我想写五十岚的故事。我会这么说是因为当初在写《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时，我唯一挣扎到最后还在犹豫的部分，就是到底该写多少关于五十岚的戏分。最后，书里几乎没提及五十岚的个人故事。拜此所赐，两人的冲突成为重要转折，使整部作品变得更为简单易懂。但在书籍出版后，我心中始终残留着「想好好交代五十岚的心情」的遗憾，这次终于把这部分写出来了，令我松一口气。

另一个让我下定决心的因素，是想好好感谢深爱这个故事及登场人物的各位读者。

我想再看看这愉快的二人组，也想看看如童话故事一般，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的方式结束后，仍继续在现实中一步步朝幸福迈进的人物奋斗的模样。相信在现实世界打拚的各位，也是在这份基础上努力前进。

遗憾的是，在现实世界里，奇迹发生的几率微乎其微。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在小说里一窥圆满快乐的结局。

转眼间，怀抱这些想法写下《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已经过了四年，我身处的世界一点一滴地改变，我也更常切身感受到变化。

还要经过多少年，《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才会变成彻头彻尾的虚构小说呢？

五年、十年、二十年后的年轻人，阅读《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之后，又会从中得到什么样的感受呢？现在我恨不得活久一点，看看未来的样子。

为此，我必须先成长到下一个阶段，甚至下下一个阶段才行。

对了，听说有些作家或艺术家，可以在文本或音色中看见颜色。我虽然不是那种强者，但我相信故事有属于它的颜色和风景。

《不干了！我开除了黑心公司》是晴空万里的天蓝色，这次的续集则是上述天蓝色加上樱花飞舞的淡粉红色。

附带一提，《英雄股份有限公司！！!》是原色乱七八糟掺杂在一起的木制玩具箱，《流星家的罗兰》（暂译）则是射向漆黑暗夜的一道光。

而我正在构思的新故事，有初夏的凉风与新绿陪伴。我现在想写这样的故事，尽管不知何时能付梓，还请各位拭目以待。

好啦，这应该是最后一次见到山本和青山了，我想在书末献上小小的附录。

这是之前在网络上公开过的小短篇，也是两人相遇之后没多久，一起去买东西的小插曲。青山不是在最后的上班日，系上中意的「天蓝色领带」吗？这就是两人一起去买领带的经过。电影和舞台剧都有演出他们一起买东西的桥段，实际上原着里也有喔。此外，青山在小说里刚登场的时候有抽烟，有没有人发现呢？他不知何时戒烟了喔。短篇里也有这些未公开的背景设置。

回过神来，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两人真的成为许多读者喜爱的角色。

谢谢你们喜欢他们、喜欢这个故事。

我也最喜欢他们和这个故事了。

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们拥有的物品会增加。

其中包括幸福的回忆、些许的遗憾，我手中还有增加的书本。

愿大家手中也有这些东西。

最后，我要感谢各位迄今以来的支持，请好好享受两人感情要好地买东西的小故事。

北川惠海

第二卷 〈我去买个东西，去去就回〉

「蠢侠糗东～」

山本又再唱奇怪的歌。

「你喜欢～哪一个？」

「什么？」

「我说，春夏秋冬！你喜欢哪一个？」

山本朝我嘻嘻笑。

「哦哦，喜欢的季节啊？嗯……秋天吧。」

「赞喔！俗话说『秋高气爽马也肥』！我也喜欢秋天！不正是现在吗！」

他像双人漫才表演里负责吐嘈的角色，以手背狠狠地拍我，情绪亢奋极了，令我退避三舍。

「……怎么了？」

见我投以白眼，山本嘿嘿一笑。

「坦白说，我已经好久没有外出购物啦，有点兴奋～」

岂止是一点。我在心中咒骂。

「抬～头看天空～晴空万里～」

山本再次哼起今天不知重复唱了第几次的歌。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哼歌，那到底是什么歌？」

「咦，你不知道这首歌啊？」

「不知道……很红吗？」

山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笑容满面地指着眼前的店。

「就是这里唷！好久没来啦～这里有卖领带，也有卖很多上班和私底下穿都很适合的衣服喔。你来过吗？」

我摇头说「没有」，山本见了更加乐不可支。

「来，进来吧！」

山本洋洋得意地走进店里。

「这个啦！如何？多漂亮的秋天色系啊。」

山本手上拿着一条鲜艳的天蓝色领带。

「这是秋天色系？今年流行的吗？」

「流不流行我不知道，但这是秋天色系没错啦！」

山本露齿大笑，我苦笑说「不是吧」。

「秋天色系通常指暖色系。是叫红褐色吗？或是这种土黄色……不，应该叫芥子色……之类的。」

我随手拿起眼前的芥子色毛衣给山本看。

「那件是本周刚进的新色喔。秋天很适合这种芥末黄呢。」

听见我们对话的店员立刻凑上前搭话，那张笑咪咪的脸令人想问：「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虽然眼妆化得有点浓，但长得还算可爱。

「这是比较薄的针织衫，可以穿在西装里面。除了V领还有其他圆领款式，不过搭配西装外套，我还是推荐V领的。」

店员小姐连珠炮似地推销商品，令我有些无法招架。

「不好意思，我们只是想先逛逛……」

「好的，当然没问题。」

店员小姐笑容不减，往后退一步。

话说回来，时髦的五十岚前辈偶尔也会在西装外套里搭配薄毛衣。但我若是有样学样，部长应该会马上开骂。

我边想着这些琐事边逛，站在后面的店员再次出声搭话：

「您找上班要用的衣服吗？如果要找秋天色系，红色系也很受欢迎喔。不是鲜艳的红色，而是比较沉稳的……」

见到店员东张西望寻找商品，我急忙插嘴：

「红豆色……不对，酒红色之类的？」

「没错！勃艮第（burgundy）红每年都很受欢迎呢，今年苔绿色也很流行喔。」

店员虽然这么说，却拿起怎么看都是红豆色或酒红色的开襟衫，摊开来展示给我们看。

「哦哦，勃艮第红……啊？」

不妙，我彻底混乱了。芥子色叫芥末黄我还可以理解，但红豆色竟然已经不叫酒红色了吗？我只是一段时间没出门逛街，颜色的称呼就变得像暗号一样。时代潮流真可怕。

我笑容僵硬，为了逃离店员，朝抓着蓝色领带的山本问：

「喂，山本，既然是现在要穿，还是选颜色适合秋天的单品比较好吧？」

「所以说，这不就是秋天色系吗？」

「不，我刚刚不是说过吗？秋天色系比较暗……」

「隆！不要被常识限制住了！你的视野看见的东西，并不代表全世界喔！你仔细看，多么澄澈的天蓝色啊！抬～头看天空～」

「喂，不要在店里唱歌啦！」

我急急忙忙观望四周。

店员笑嘻嘻地说「这位先生真幽默呢」，但我光想到她藏在笑容下的真心话，背后就冒出冷汗。

「喏，这个如何？」

我赶紧把山本拉离店员身边，指着一条看似时下流行的「勃艮第」红豆色领带。

「不行！颜色太暗了！你的脸色会比现在更阴沉喔。」

「比现在更」是多余的。

「可是，听说现在很流行。」

「你真的是……不要盲从流行！要当引领潮流的男子汉！」

又来了，又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我说着「是是是」敷衍他，山本用力抓住我的手。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选那个颜色，就和我一决胜负！」

他边说边向前挥出拳头。

「啥？」

「你要是赢了，就买那条阴沉的领带；我要是赢了，你就买这条蓝色领带！」

山本的表情非常认真，不是开玩笑。

「堂堂男子汉，一拳定胜负！」

山本把拳头摆直，上下挥动。

「原来是猜拳啊。」

小朋友吗？我忍不住笑出来。

「好，来啊，我猜拳很强喔。」

我伸出拳头，学山本露出贼笑。

「来吧！我要是赢了，你要戒烟喔。剪刀——」

山本用力挥舞拳头。

「等等等、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多加了什么条件？」

「不出拳就算输！石头——」

「喂喂……等一下！」

「布！」

咦咦咦咦咦咦咦！

心里虽然发出惨叫，我的右手却反射性地伸出去。

「哼。」

山本将摊开的右手伸到面前，露出狂妄的笑容。

「本人此生所向无敌。」

——惨了。

我愤恨地望着握在前方的拳头。

「为什么要选这个颜色啊？」

我提着购物纸袋，向山本表达不满。

不用说，纸袋里装着天蓝色的领带。

「不同颜色会带来不同的印象嘛。红色是热情，黄色代表朝气，绿色代表平静，而蓝色是……」

山本忽然停下脚步。

「信赖！」

接着，他用分外温柔的眼神望着我。

「你的工作是啥？青山隆。」

「业务……」

「是信赖！」

山本重复强调之后，张嘴笑了笑。

我不由得屏息。

看见我的反应，他似乎相当满意，再次哼起歌，迈开步伐。

「可是啊……」

我小跑步追上他，穷追猛打。

「你那样太狡诈了。什么意思嘛，竟然叫我戒烟。」

「有啥不好？这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啊。」

山本理所当然地说。

「是这样没错……」

「健康就能省钱，钱多出来就会受女孩子欢迎，一石三鸟喔！」

「呃……不会因此受欢迎吧。」

见我把到口的话又收回去，山本仿佛看透我的心情，露出贼笑。

「如果你觉得是骗人的，要不要去问问看呀？『想和吸烟还是没吸烟的男性交往？』我想七、八成的女性都会回答『没吸烟』喔。」

「……是、是吗？」

山本哼笑着，再次唱起歌，表示话已说完。

「抬～头看天空～」

「所以说，那到底是什么歌啦？」

我叹一口气。

与山本道别后，抵达附近车站的我边碎碎念边走着。为什么只是出来买个东西，就变成非要戒烟不可？真是的。不只如此，每次都神不知鬼不觉被他牵着鼻子走。直到最后，他也没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歌。

回程路上，山本始终没停止哼歌。

出门购物有这么开心吗？

……不过，这样也不错啦。

「今天真暖和。」

出大太阳，甚至有点热。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天空。

「抬～头看天空……吗？」

我不小心记住山本哼的怪歌了。

「天空好蓝。」

许久没有抬头仔细看天空，眼前的天空一片蔚蓝，秋高气爽。

「晴～空万里……」

越看越觉得这片青空仿佛没有边界，就是如此鲜艳澄澈的蓝。

「……这就是秋日晴空吗？」

我下意识瞥向手中摇晃的纸袋。

里面装的是——

我不禁笑出来。

「的确是……秋日晴空的颜色呢。」

总觉得耳边似乎传来山本所哼的歌。

END